第九百一十七章 苏州河
第九百一十七章 苏州河 (第1/2页)劳伦斯回到了他的老家。
大银幕上的镜头语言,在此刻变成了一种回忆录似的温柔色调。
在一个布置普通的客厅里,两个鬓角斑白的老年父亲,对他张开了双臂,用一个拥抱,平静地接纳了他。
而後画面轮转。
劳伦斯坐在了一张单人床边。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墙壁上。
那里贴着一张亨弗莱·鲍嘉的褪色海报,旁边的木板上,固定着几张他小时候的照片o
而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座写着「戏剧表演」字样的奖盃。
大银幕上,切到了一个面部特写。
劳伦斯那双黑色的眼眸,在微弱的光影中缓慢地移动着。
视线从海报,缓缓挪到那些照片,最後久久定格在那些闪亮的小奖盃上。
而後,在褪色的低饱和度的淡黄色画面中,他佝偻下身体,把脑袋埋在了双腿之间,肩膀无声的颤抖起来————
赞达亚坐在黑暗的影厅里,感受到了四周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这样的悄无声息,已经在这间坐了300多人、几乎座无虚席的影厅里,持续了整整20分钟了。从劳伦斯在幽暗後巷里钻进汽车那一刻起,到现在,她都没有听到周围传来任何多余的杂音。
在过去几个月的表演课上,她的演技老师曾无数次向她强调过一个概念——演技的本质在於控制与留白。要想演好「绝望」,不要用嘴去喊。要演好愤怒,也不是歇斯底里能够完全表达的。真正能穿透人心的,往往是那些引而不发的力量。
当时她很难理解。
因为那个时候,她刚刚才去试完戏。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人坐在她对面自语着、述说着,乃至最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而她就像一个白痴一样,呆呆地坐在原地,连一句该死的台词都接不上。这让她事後每一次想起,都觉得羞惭无地。
他用他那令人一想起来就全身战栗的即兴发挥,击溃了她作为一个新人演员的自尊心,也让她发誓要在未来某一天重新坐回他的对面,不再做一个哑巴。
结果那个拿着高昂时薪的演技老师,居然告诉她,其实沉默才是最高级的演技?
我可去你妈的吧。
她当时就差点没忍住,当场把那个老师给炒了鱿鱼。
但此刻————
当初那个用一句又一句充满爆发力台词,和充沛到极点的情绪,将她碾压得溃不成军的那个人,却展现出了另外一个方向的极致?
没有任何催人泪下的背景音乐,没有一行台词,没有一滴眼泪的特写,甚至连一丝鸣咽声都没有。
仅仅只是那个在褪色画面中缓缓佝偻下去的脊背,以及那无声颤抖的肩膀,就深深地牵动着人心。
大银幕上,画面在无声中流转,化作了一段平缓而枯燥的蒙太奇。
劳伦斯平静的在小镇里蹉跎着岁月。
他穿着沾满机油的旧工装,默默地帮着父亲在车库里修理那台老旧的皮卡。在小镇的周末聚会上,他坐在摺叠椅上,听着邻居们谈论着天气的乾旱和镇上的八卦。
而後他终於找了一份工作,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砌墙工。
这一切看上去是如此的日常与平静,但不光赞达亚看得出来,哪怕是来看科比的所有观众都能一眼看出他像是一个被抽乾了灵魂的躯壳。
他会礼貌地对人微笑,会点头附和,但他那双曾经在洛杉矶星空下闪烁着灼热野心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乾涸的死井。
那深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内心,透着一种行屍走肉般的不快乐。
日子就这麽化作一个个片段,在大荧幕上飞快地流逝。
而後到了一天黄昏,劳伦斯干完活回到房间,就像一具屍体那样,直挺挺地砸倒在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
昏暗的特写镜头中,他双眼空洞而麻木地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仿佛屍体在静静等待着自己的腐朽。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中「叮铃铃!」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发出了一阵铃声。
紧接着,楼下传来了母亲带着几分错愕的声音:「劳伦斯?快出来,有一通洛杉矶打来的电话————说是找你的。」
「喂。」
「是我,劳伦斯,还记得我吗?对,没错,我就是那个你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回家去,还换了手机号码,最後还是他妈从米娅的口中听到你消息的、你的可怜的经纪人。要不是以前你给我写过你家的电话听到这连珠炮一般的话语中间夹杂的那个名字,举着电话接听的男人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别他妈小看这个皱眉头!
赞达亚在心里大叫着。
只有亲自练习过的人才会明白,只有把「真听真看真感觉」练到了骨子里的人,才能把这简单的皱眉做得如此自然而贴切,哪怕拿着放大镜找,也找不到一丝半点表演的痕迹。
好了。
女孩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这就是接下来这个月的练习目标了!
「好了乔治,有什麽事你说吧。」劳伦斯打断道。
「还能有什麽事!还记得艾米·布兰特吗?对,就是那个选角导演,她跟我打电话,想要你明天去参加一部大制作的试镜!告诉你,这次可是重要角色!」
「————我不会去的。」
「你说什麽?」
「我说我不会去的,乔治。」
「为什麽!?」
「因为那肯定————」劳伦斯靠在客厅有些斑驳的墙壁上,无力地摇了摇头,「那肯定「你在讲什麽?」
「我说我不会再回去的,乔治。」
——————你是不是疯了?劳伦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这个角色你知道他妈有多难得吗?告诉我,你拒绝的理由是什麽?看在我当了你足足五年的经纪人,从你身上赚的钱还他妈不够我去脱衣舞俱乐部里风流一夜的份上,说,你到底为什麽不去。」
大屏幕上,劳伦斯低垂着眼眸,嘴角牵起一抹极度苦涩的自嘲。
刚想开口,却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起眼,看到一个老妇人正站在那里。
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颓废消散了,飞快露出的一个轻松的笑容。
妇人看着他,回以一笑,而後转身走进了厨房。
直到对方消失,劳伦斯脸上的笑容才重新垮塌下来,捂住话筒,转过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乔治,那肯定是又一次失败而已。我好不容易才从那种令人作呕的失败感里爬出来,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受够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那我就再说得明白一点!」劳伦斯咬紧了後槽牙,屏幕上,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正在微微凸起。
「我他妈每一次走上试镜台,都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就因为我是一个长着黑头发黄皮肤的亚裔!我会因为别人想吃一个三明治就被打断表演。或者我正在掏心掏肺地
哭,他们却在台下发笑。又或者,跟我一起等在走廊里的人,就是比我强,就是比我更会演!那一切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我,我就是一个来自内华达州、做着不切实际白日大梦的傻逼!」
「不,劳伦斯,你很好,这次真的是————」
「不,我不好!」
「你真的很好!」
「我不好!我就是那每年跑到洛杉矶想要做演员的一百万人里,最平庸的一个!对我来说,演戏曾经是梦想,但也仅仅只能是梦想了!我已经过了可以随便挥霍青春的年纪了,我不能一辈子都做一个咖啡师,给那些成功人士泡咖啡一直泡到四十岁!我的父母想要一个孙子或者孙女很久了,我不能再那麽自私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就不该做梦去当什麽演员,我就该老老实实跟我爸一样,去开个超市,或者在车库里修车,干点什麽力气活养活我自己!」
他说得又急又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五年了,乔治!整整五年!我不能再继续了!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就连一个继续支撑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哪怕我现在走到镇上的灰狗巴士售票窗口,想要买一张去洛杉矶的车票,可是我————我都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去掏出那该死的38美元!」
在这一连串的质问下,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看到这里,坐在黑暗影厅里的赞达亚也心情黯然地微微摇了摇头。
虽然她理智上清楚地知道,作为一部电影,故事必定会迎来反转并继续往下发展。
但是,男人此刻吼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她充满了代入感。
或者说,只要是曾经心怀梦想的人,都很难不会感同身受吧。
毕竟,在追寻梦想的途中,又有谁没有在深夜里,如此绝望地怀疑过自己呢?
最终,当一个人终於耗尽了所有的心气,鼓起勇气承认了自己的平庸,终於放下了那种名为「梦想」的酷刑,又要他重新拿起,真是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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