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灯门
第1217章 灯门 (第2/2页)眼前铺展的壮阔景象,让秦岳率先忍不住失声惊呼出来。
海天相接的地平线上,一道又长又高的灰白色石墙横亘整片海面。
自南向北绵延伸展,遥遥望不见尽头,气势磅礴慑人。
石墙巍峨高耸,高到几乎将后方的整片天穹都尽数遮蔽。
墙身之上,镌刻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灯形古纹。
那些纹路并非死物,如同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着黯淡的金色微光。
正对他们航行的航路,石壁之上开辟出一道狭窄拱券门洞。
门洞的规模并不算宽大,仅仅只能够容许两艘船只并肩通行。
门洞内部幽深漆黑,望不见底,宛若一口竖立在汪洋之上的深井。
“此处便是灯门。”沈无名对照手中海图细细端详片刻,便将海图收起。
他传令下去,命船只缓缓减速,徐徐向着那座巨门靠近。
秦岳与墨十七全都挤到船头,满眼震撼地眺望眼前的宏伟石门。
南疏却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压低嗓音轻声开口:“我的铃铛,在震颤作响。”
沈无名垂眸低头看去,果然见到南疏腰间悬挂的黑铃正在微微颤动。
仿佛正被门洞之中吹拂而出的无形气流所牵动。
他示意南疏伸手按住铃铛,随即迈步走到船头最前方,凝望幽深门洞。
待航船行至距离灯门仅剩百步远近之时,门洞深处骤然传出一道声响。
那声音粗粝厚重,好似巨石于水底相互摩擦,语速缓慢而沉钝。
“来船即刻止步。灯门之前,不渡不曾携灯的舟楫。”
沈无名朗声应声作答:“我等携有命灯。”
他回身抬手指向桅杆顶端高悬的铜灯。
那铜灯格外奇异,越是靠近灯门,灯火反倒升腾得愈发炽盛。
好似正被门洞内部潜藏的某种力量,不住向上牵引窜动。
门洞之内陷入短暂沉寂,片刻后,那道沉钝之声再度响起,距离近了许多。
“乃是何等灯火?”
沈无名并未开口答复,抬手一挥,桅顶铜灯便凌空坠落。
稳稳当当落进他的掌心之中,他抬手将铜灯向前高高举起。
铜灯散出的金光穿透漆黑门洞,向着深处铺洒而去。
门洞幽深之处,竟好似有无数盏小小灯火同一时间被引燃。
一重接着一重,层层叠叠,接连不断地次第亮起。
门内那道声音骤然变了腔调,像是硬生生压下一声发自喉间的惊叹。
“是命灯?九海的命灯?你便是自九海而来的点灯人?”
“正是在下。”沈无名坦然应道,“九海命灯重燃,我携灯入千域。”
“途经灯门,奔赴海宫,前来承接灯印。”
门洞之中再一次归于寂静,过了许久,那道声音才缓缓再度传来。
语调恢复平静,却裹挟着一缕难以言说的森然寒意。
“命灯已然重燃,灯门自当为你敞开。可你身为九海点灯人。”
“有部分规矩,须得在门内先行说清。千域自有千域世代奉行的章法。”
“九海已经封闭整整九万年,如今海门洞开,命灯现世。”
“千域之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牢牢盯着这一件事。”
“你怀揣这盏命灯踏入千域,若是得不到海宫的庇护,绝难安然走过东境。”
沈无名语气沉稳:“正因如此,我才会亲自前来。”
那道声音不再多做言语。门洞深处骤然涌出一股温润潮湿的海风。
呼啸而来的劲风掀动众人身上衣袍,猎猎翻卷不止。
铜灯的火苗在狂风之中剧烈摇晃两下,随即又稳稳定住,不曾熄灭。
沈无名沉声吐出一字:“驶入。”
航船缓缓开动,径直驶入灯门的拱洞之内。
整条门洞格外悠长,宛如一条由无数古旧灯座铺就而成的漫长隧道。
通道两壁,密密麻麻排布着一座座铜制灯座,一座挨着一座。
一部分灯座依旧残存微光,更多的却是空空荡荡,早已失去灯火。
墨十七看得双目怔怔,满眼惊异,低声道出心中所见。
这些灯座内部的灯芯,全部都是归墟石打磨雕琢而成。
整条通道,本质上便是一条规模宏大的归墟石灯路。
沈无名没有开口答话,手中高举铜灯,以灯火照亮前路。
船只航行到门洞通道中段的时候,前方所有灯火骤然尽数熄灭。
并非灯火自行燃尽,只见一道人影静立在通道的正中央。
那人背对着众人,伸出一只手掌,仿佛正要去按灭最后一盏残灯。
他身着剪裁狭长的素白长袍,衣料上绣满细密精巧的银色灯纹。
人影缓缓转过身躯,露出一张格外年轻俊朗的面庞。
眉形细长,眼角微微向上挑起,嘴唇薄窄,如同两片合拢的寒刃。
他目光落向沈无名,又转到沈无名掌心那盏铜灯之上,忽然浅浅一笑。
“命灯都已经送到此地,又何须再去熄灭灯火。”
“我这般举动,不过是替诸位扫清前路阻碍罢了。”
沈无名全然没有理会他脸上的笑意,径直开口发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收回方才伸出去的手掌,在衣袍之上轻轻擦拭了一番。
“我任职灯门司,姓陆。依照千域旧日规制。”
“我便是首位接引点灯人的官吏。只不过——”
他刻意拖长尾音,目光来回打量沈无名与身侧的杨昭君。
“来自九海的点灯人,和我事先预想的模样相差甚远。”
“你的身上萦绕着归墟独有的气息,还有墟底残存的烈火余温。”
“你不单单是一名点灯人,反倒像是亲手将整片九海尽数点燃的人。”
沈无名淡淡反问:“这二者之间,又有什么分别?”
陆司门轻笑一声:“其中的差别可太大了。寻常点灯人,只负责引燃灯火。”
“不会掀起杀伐,不会屠戮生灵。可你这一路走来。”
“葬送多少敌手,荡灭多少邪祟,海宫全都一一记录在册。”
说话之时,他自宽大袖袍之中取出一卷轻薄玉简,抬手将玉简展开。
玉简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流水账目一般自下向上缓缓滑动。
他垂眸扫过几行字迹,不由得轻啧一声。
“虚无之海,九海重开,旧日之潮,归墟倒影……再看这一行。”
“你竟然敢去引燃传说之中的命灯?沈无名,你可知道?”
“整整九万年以来,从来没有人敢轻易触碰这一盏古灯。”
沈无名神色不改:“我知晓。我更清楚,这盏灯万万不能再度熄灭。”
陆司门将玉简骤然收拢,脸上那一丝浅淡笑意也随之缓缓褪去。
他静静凝视沈无名,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出声。
“你说得没错,这盏灯确实不能灭。可千域疆域何其辽阔。”
“一心想要毁掉这盏命灯的人,远比想要守护它的要多出许多。”
“待你踏出这道灯门,入目所见便是千域东境的汪洋大海。”
“那片海域,并不会欢迎你的到来。你务必提前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
话音落下,他向侧边退让一步,抬手做出一个姿态优雅的引路手势。
“灯门,亦是你踏入千域要闯过的第一重关卡。”
“跨过这一道门洞,九海所有的恩怨纠葛,才算真正卷入千域的漩涡。”
“沈无名,请。”
沈无名不再多言,手中高擎铜灯,与杨昭君并肩向前迈步。
秦岳、南疏、墨十七一行人紧随在二人身后,一同向前行进。
待众人走出一段距离,身后门洞之内,飘来陆司门极轻的一句叮嘱。
“点灯人,千万不要死在东境。如若不然,这盏命灯,便再无人能够执掌。”
沈无名没有回头,可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落入他的耳中。
那句话好似自门洞缝隙漏出的寒风,冰冷,又缥缈。
他掌心稳稳托举着铜灯,灯火安定沉稳。
他心中无比清楚,自这一刻开始,九海再也不是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
它沦为千域疆域的一隅,是一张更加庞大古老棋盘之上,刚刚落下的棋子。
而他与手中这盏命灯,便是这枚棋子之上,最为灼热烫手的那一处。
航船驶出灯门,眼前视野骤然豁然开阔。
天外天光炽盛耀眼,海面无边无垠,整片倒悬的碧空仿佛铺展到脚下。
千域,已然抵达。
沈无名立身船头,高举铜灯,凝望面前这片浩瀚无际的汪洋。
沧海辽阔,灯火璀璨,而属于他们的前路,才刚刚正式开启。
他侧过头望了一眼身旁的杨昭君,杨昭君也恰好看向他。
二人四目相对,都没有说出半句话。
东来的海风迎面吹拂过来,裹挟着一股全然陌生的咸腥海味。
沈无名抬手,将铜灯重新悬挂回桅杆顶端,沉声下令。
“航向海宫。”
船只破浪飞驰,直奔千域东境而去。海风鼓满船帆。
属于千域的篇章,到此刻才算真正掀开第一页。
沈无名,便伫立在这故事开篇的正中,执掌一盏沉睡九万年方才苏醒的古灯。
他已然到来。沉寂许久的千域,也该随之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