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71章 人子的赌局,文赌
番外第71章 人子的赌局,文赌 (第2/2页)“这位,”盲人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沙哑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敬畏,“是弈天八子之‘心子’。他今晚来,是给你第三局。”
花痴开看着那个穿蓝袍的中年男人,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人。
三年前在沙漠赌城,他跟屠万仞在冰窖里待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他赢了,但屠万仞死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屠万仞说:“花痴开,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赢了我。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你永远赢不了——因为他们不把你当对手。他们看你,跟看桌上的骰子没有区别。你在赌输赢,他们在赌命。你的命,所有人的命,都是他们桌上的筹码。”
那时候花痴开以为屠万仞只是在放狠话。但此刻他看着“心子”的眼睛,忽然就懂了。
那双眼睛不是在看他。那双眼睛是在称他的分量——像屠夫称一块肉,像当铺掌柜估一件旧货。没有恨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兴趣。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算他值多少,能卖多少,能换什么。
“花先生。”“心子”开口了,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没有温度,干净得像一把刚开过锋的刀,“你赢了两局,有资格坐在这张桌上。但有没有资格进‘开天局’——我说了算。”
花痴开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把两只脚踩在椅子腿的横杠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像个蹲在田埂上看人下棋的老农。
“你就是那个主张用赌局定我生死的人?”
“是我。”
“那你怎么不早点出来?躲在后面看我打了两局,看出什么名堂了?”
“心子”在赌桌对面坐下。他坐下的动作和盲人完全不同——盲人是小心谨慎的,每一步都带着警惕。而他坐下的时候,整个人松弛得像回了自己家。这份松弛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他眼里,这张赌桌是他掌控的地方,花痴开才是那个需要小心谨慎的外人。
“看出了两样东西。”他把双手平放在赌毡上,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从不做粗活的手,“第一,你的‘千算’确实得了夜郎七的真传。听铜钱那道题,你完全可以用更简单的办法——拿起来掂一掂分量,或者对着灯看看成色。但你偏偏选了最难的办法,用听的。这说明你不只是在解题,你是在秀。”
花痴开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
“第二,”心子继续说,“你这个人,有破绽。”
“什么破绽?”
“你太在乎那个老东西。”
花痴开的笑容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是慢慢收起来的,是啪的一下就没了——像有人把一盆水从桌上泼到地上,眨眼之间,什么都没了。那张总是憨笑着的脸忽然变成了一块石头,所有的线条都硬了起来。
小七从来没见过花痴开露出这种表情。三年了,无论面对多凶险的对手,他永远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嘴上说着疯话手里出着狠招。但此刻他脸上那种紧绷的沉默,比阿蛮的拳头比她的情报网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让人害怕。
“你再说一遍。”花痴开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坐在他身后的小七都差点没听清。
心子没有被吓到。他甚至笑了一下——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扯了扯,像是花痴开的反应恰好落在他预期的范围之内。
“夜郎七是你的师父,也是你的软肋。我刚才在楼梯上看了两局,你每一局都在提到他。‘我师父教我的’,‘我师父说’——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你的表情不一样。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我知道。你的师父就是你的命门。而他——”心子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站着的盲人,“他就是用这个命门逼你接第三局的。”
赌桌两端的空气几乎凝住了。小七的手心里全是汗,阿蛮的指节捏得发白,角落里盲人灰蒙蒙的眼珠没有任何波动。
“第三局。”心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骰子,放在赌毡正中央。骰子是普通的骨骰,六面点数,没有机关没有暗格没有灌铅。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赌注是——你若输了,花痴开加入弈天会,从今以后夜郎七的生死与你无关。”
小七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尖锐的一声响:“老花,别接!”
“好。”花痴开说。
“老花!”小七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在激你,这赌局摆明是个套——”
“我知道。”花痴开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钉在对面的心子脸上,“但我还是接。因为他说得对,那个老东西确实是我的命门。我这点破事都被人看穿了,不接,我这赌神的名头岂不是白叫了?”
他把双手从椅子腿上放下来,放在赌毡上。然后他歪着头,看着心子,嘴角重新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说。”
“我要是赢了,你们弈天会欠我一个人情。不是人子欠的,是心子欠的。柳如晦跟我说过,八子各司其职各不相欠,欠人情这种事在你们弈天会估计比输钱还难受。但我偏要你欠我一个。到时候,夜郎七在你们手上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拿着你欠我的人情,上你们弈天会的总部,跟你再赌一局。”
心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花痴开脸上扫了两个来回,像是在重新估算他的分量。
“有意思。果然疯。”他把骰子往花痴开面前一推,“这一局怎么赌,你定。你是解题的人,我是出题的人——但出题的规则由你定。这是我的诚意。”
花痴开低头看着那枚骰子。骰子在灯下静静地躺着,六点朝上,像一个在等他开口的谜面。他想了很久,想到茶壶里的茶彻底凉透了,想到小七在身后把衣角都快攥碎了,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笑了一声。
“那就赌最简单的。”
他把骰子捡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放回桌上,伸手指了指它。
“咱们不比大小不比点数不比单双——就赌它。我把它往空中一扔让它掉下来,落在这张赌毡上。你猜它会碎,还是不碎。猜错了,你输。”
满堂死寂。
小七以为自己听错了。赌骰子碎不碎?这算什么赌法?骰子是骨头的,摔在赌毡上怎么可能碎?
但心子没有质疑。他盯着花痴开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碎。”
花痴开咧嘴一笑。他把骰子从桌上捡起来,往上轻轻一抛。力道不大,骰子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赌毡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心子面前。
心子低头看着那枚骰子。
它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在落下来的一瞬间,自己裂开的。裂口齐整,从中间一分为二,里面露出一个极小的机关结构,细若发丝的铜丝缠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珠子。珠子在裂口里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这骰子是你的。”花痴开把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模样,“你从袖子里拿出来的,你没让我检查,所以我没碰过它。但我知道你在骰子里藏了东西——因为我师父教过我,跟弈天会的人赌,永远不能碰对方递过来的任何东西。你们这帮人啊,太会玩阴的。”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心子那双终于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这骰子是用骨粉混合了别的东西压的,一碰就裂。你猜‘碎’,说明你知道这个骰子有问题,或者说——你本来就打算让它碎。但你猜错了一样东西——我说的是‘它会碎还是不碎’。没有规定它什么时候碎。它在你的袖子里没碎,在我手心里没碎,偏偏落在你面前碎了。所以——”
他伸手指了指心子,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桌上裂成两半的骰子。
“它碎了,碎在你猜‘碎’的那一局。但你没猜到的是——你没猜到我会识破你的规矩,反用你的规矩来赢你。所以这一局,你输了。”
大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灯花在琉璃罩里炸了一下,溅出细碎的火星。柳如晦走时留下的那扇空白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被一阵穿堂风从楼梯扶手上吹落在地,啪嗒一声,没有人捡。
心子看了花痴开很久。然后他把桌上裂成两半的骰子捡起来,收进袖子里,站起身,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局,你赢了。人情,我欠你。”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没有回头。
“花痴开,三个月后海外赌岛,你要面对的对手不是我,也不是人子。是‘天子’。天子的赌法跟我们都不一样,他不会给你留破绽,也不会给你留反用规矩的机会。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上了楼梯,一声一声,渐渐远去了。盲人带着两个黑衣仆从也无声地退出了大堂。赌坊里只剩下花痴开、小七、阿蛮,和满堂灭了一半的灯。
花痴开站着不动,直到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端起桌上那壶凉透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小七这才发现,他的后背上整片衣料都是湿的。
“老花……”
“别说话。”花痴开放下茶壶,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扶我一把,腿麻了。”
阿蛮走过去一把拽起他。花痴开搭着阿蛮的肩膀站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七爷当年教我听骰子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痴开啊,赌桌上最可怕的对手不是比你厉害的人,是比你冷静的人。心子那种人就是。他不生气不动心不犯错,你跟这种人赌,要么你比他更冷静——要么你比他更疯。’”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桌上残余的茶渍,自语般轻轻补了一句:“可他不知道——我从来都不是装疯。”
阿蛮沉默着,把搭在肩上的那条手臂又握紧了几分。
(番外第7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