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手札为终(上)
第118章:手札为终(上) (第1/2页)苏清晏抱着手札在莲台边坐了整整一夜。
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那根手指还搁在石碑旁边,皮肤灰白,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她没去碰,也没去埋。就那么让它在那儿搁着,搁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搁到花海里的荧光一朵一朵地灭下去,像是有人把地上的星星一颗一颗摁熄了。
晨光从花海边缘漫过来的时候,苏清晏才翻开手札的第一页。
不是昨晚看到的那一页,而是后面的。昨晚她只看了那几页有字的,后面那些空白的她没敢翻。现在她翻了。翻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但不是昨晚那种抖法了。昨晚是哭的,今早是冷的。冷到骨头缝里的那种抖,跟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一个感觉。
手札从第七页开始不再是空白的了。
但也不是沈砚写给她的话。
是一份记录。密密麻麻的记录。第一行的字迹还带着沈砚一贯的风格,起笔重收笔轻,“沈”字第三横拖得老长。写的是一个地名:青州府平远县小石村。
苏清晏对这个地名有印象。小石村。那是他们当年打李烬的时候路过的第一个村子,村里的青壮年被活人俑掳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蹲在残垣断壁底下挖草根吃。她记得沈砚在那个村子里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后来霍斩蛟过来问他要不要留粮,他才回过神来,说留一半。
手札里写的不是打仗的事。
“村童十七人。长者识字者无。教三日,习得姓名三字者七人,余者或怯或钝,然无一人弃学。有名狗蛋者,年九岁,父母俱亡,跟瞎眼祖母相依为命。此子悟性最佳,三日能书自家姓氏。问其志,曰:想给奶奶写封信。”
苏清晏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狗蛋。这名字她记得。一个黑瘦黑瘦的小崽子,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看见当兵的也不怕,还敢上来揪霍斩蛟的刀鞘。沈砚教他写字的时候他就蹲在地上拿树枝画,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小截,认真的样子跟吃了多大苦似的。
她往下看。
“又至一村,在河阴县东。村中青壮尽殁,老妪数十,每日唯一事:坐在自家门槛上等死。教其以碳条画押记数。起初无人愿学,言将死之人学之何用。余以一日一夜不眠,教一老妪画下自姓。次日老妪竟主动邀邻人同来,曰:这把年纪还能让人夸一句聪明,死也值了。”
苏清晏翻页。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花海里沙沙地响。晨光越来越亮了,照在手札上,把那些墨迹照得有点反光。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字迹从这里开始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横笔没以前那么稳了,有几个字的竖画带着微微的波浪纹,像是手在轻微地抖。
但内容还是清清楚楚的。
“至武安县废城。全城只余三十七人,无一成年男丁。妇人中有识字者三人,遂以三人为师,各领十人。余每日巡讲,教以算数之理。一妇人问学算数何用,余曰:日后重建屋舍,不知分寸怎行?妇人默然良久,翌日携其幼子来,曰:教他。他爹是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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