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幕 阳光万丈
终幕 阳光万丈 (第2/2页)希里安紧张地抚摸了一下颈侧的皮肤,那一小块毛糙感彻底消失不见,就连藏在皮下的肿块,也无影无踪。
菌母的诅咒,就这样被抹除了?
长久以来,宛如镣铐般,限制了自身成长的束缚,就这麽被轻易抹除了?
不……不是被抹除……
丝丝缕缕的菌丝从她的指尖生长,又迅速衰败了下去。
真相显而易见。
这份力量被转移至了悲怜圣母本身上,由她来承受这份苦痛,疗愈这道诅咒。
「圣仆」安慰道。
「别担心,你身负的这道诅咒并不强大……你看,它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悲怜圣母稍稍擡起指尖,菌丝再也无从生长。
希里安没有因她这番话语,而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
相反,他的心神陷入了更深的沉重之中。
来自於菌母的诅咒,完全无法撼动悲怜圣母。
那麽,她本身不断绽开又癒合的伤势,该是来自於何等恐怖的伟力呢?
「希里安……」
「圣仆」再度开口,声音里满是怀念与期待。
「你赢得了我的尊重与友谊。」
随着言语的响起,沉浸的慈愈之力骤然升起,精纯的源能凭空析出,填满了四面八方。
泛起的无数星光中,悲怜圣母完全睁开了眼眸,慈爱的眼神始终盯着自己。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圣仆的口中响起,真真切切地从她那开合的唇齿间传来。
「作为圣裔的你,让我瞥见了渺茫的希望。
或许,你能开启一个崭新的时代,为世界带来另一种可能。」
源能与慈愈之力交织,在悲怜圣母的腹部汇聚,沿着肚脐凝实。
一条鲜血淋漓的脐带凭空生长。
它宛如游蛇一般蜿蜒,游弋在了希里安的身侧,缠绕上了他的腹部。
「所以……接纳这份礼物吧。」
猩红的脐带猛地紮入他的腹部,伴随着尖锐的痛意中,血肉交融、完全生长在了一起。
希里安迅速地眨了眨眼,不安地抓向腹部的脐带。
快要触碰之时,脐带诡异地变得透明、虚化,完全失去了实体的形态。
他倍感茫然地擡起头,张了张口,声音乾涩道。
「这是什麽?」
悲怜圣母昏昏沉沉地闭上了双眸,这一回声音从「圣仆」的口中响起。
「既然,菌母能为你植入印记,降下诅咒。
那麽,我也可以为你植入同样的印记,赐予同样的……庇佑。」
「圣仆」的言语变得有力,铿锵作响。
「这是来自於慈愈命途的伟力,由我赋予你的赐福……」
「脐索愈生。」
言语落下的这一刻,犹如沾染油墨的铁章,在契约的角落里,重重地敲下印记。
希里安明确地觉察到,自己与悲怜圣母之间,建立了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而维持这道联系的,便是那条无形的脐带。
他向着悲怜圣母的腹部望去,更惊愕地窥见,有数不清的、模糊的脐带从此延伸。
脐带密密麻麻,犹如一片编织扩张的大网。
有的延伸向了昏暗之中,不知尽头的归处,有的在半空中断裂,失去了与对方的联系。
每一道脐带,都指向了一位明确的个体,受悲怜圣母祝福之人。
「圣仆」幽幽地讲起。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将与你同在,以分匀所有的苦痛。」
悲怜圣母的赐福庇佑下,他被赋予了一定程度的慈愈之力。
希里安可以根据自身伤势的程度,以消耗不同量的源能,进而达成快速自愈的效果。
通过这一方式,他几乎可以疗愈自身绝大多数的伤势。
渐渐的,希里安意识到这一赐福的到来,究竞意味着什麽。
凭藉蛇印的喜悦反馈,赐福·憎怒咀恶的补给。
与混沌诸恶的厮杀中,他常常以坚不可摧的姿态,维持极长的战斗周期。
但是,希里安始终有一个巨大的缺陷。
即、他可以通过赐福不断地恢复源能、生成魂髓,但自身肉体的伤势,并无法通过这一方式得到疗愈。极端情况下,希里安只能冒险发动赐福·魇魂噬身,利用混沌化来重置肉体伤势,延续作战。而现在,悲怜圣母降下的赐福·脐索愈生,无疑是填补上了这一缺陷,达成了近乎完美的循环。赋予完赐福之後,「圣仆」的声音明显又虚弱了几分,遗憾道。
「抱歉,历经一个又一个千年的累积,由我分匀的苦痛实在是太多了。
为此,这实际上是一道残缺的赐福,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需要由你自行消耗源能,以达到自愈的效果。」
「圣仆」话音一转,安抚道。
「不必担心,必要的情况下,我将通过脐带锁定你的存在,投来力量的注视。」
关於前者,希里安能理解悲怜圣母的困境。
她始终不肯踏出宁静之楼,想必,便是利用了奇蹟造物对自身的庇护,以维持自身苦痛与疗愈的平衡。这一情况下,悲怜圣母对外再多分担一丝一毫的苦痛,都极有可能,打破这一微妙的平衡,将现状拖入更糟糕的境地。
不是囚徒,却胜似囚徒。
後者的锁定与注视,便是赐福之力的完整体现。
一旦希里安的伤势超过了自身源能可以癒合的限度,该伤势便将通过脐带,转移至悲怜圣母自身。再由其降下注视,以豁免致命伤的威胁。
这真是一道相当强大的赐福,即便大多数情况下,它都处於一种残缺的状态。
可是,只要有了它的庇护。
希里安相当於具备了一次规避死亡的机会,一次绝境再战的可能。
非要说有什麽遗憾的话……
也因赐福的残缺性,短时间内,脐带可以转移、分匀的致命伤有限。
一旦希里安高频地触发致死伤,或是,维持长时间的致死状态。
脐带将无法承受这过量的苦痛,自然而然地断裂。
了解完了这一切後,希里安的眼神复杂了起来。
赐福之所以残缺,源自於巨神本身的虚弱。
悲怜圣母犹如一台过载的伺服器般,已将绝大多数的算力用以维持他人,无法分匀自己更多。那麽……
希里安昂起头,沉声道。
「除了抹除自身的诅咒外,此行,我还有另一个目的。
据说,在征巡拓者失踪之前,您曾是最後一位见到他的巨神。」
他的目光在无数摇曳的脐带间搜寻,试图寻找到某一确凿的证据。
「我想知道,您是在时刻注视他,专注於为其分匀苦痛吗?
是的话,如今的征巡拓者状态如何?他又在何方呢?」
希里安一口气吐出了许多问题,忐忑地等待悲怜圣母的回应。
许久之後,「圣仆」开口道。
「是的,我的确正为征巡拓者分匀苦痛。
并且,这一分摊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力量,令我的精神时刻保持紧绷,勉强维持疗愈与苦痛的平衡………
华盖床上,悲怜圣母那紧闭的眼眸微微地睁开一道缝隙。
她凝望着希里安的脸庞,轻声道。
「至於征巡拓者具体的下落……」
宁静之楼内不止有空间结构上的扭曲与错位,本身的时序流速,似乎也有一定的异常。
希里安走出那片一望无际的昏暗,离开高耸的白楼。
外面的城邦,早已陷入了深邃的黑夜之中。
圣仆没有跟随他一同离开,仍服侍於华盖床前。
希里安也没有急於离去,直接在白楼前的长阶上坐下。
从这里,他恰好地望见延续的亚妮大教堂,最远能窥见那片郁郁青青的绿地。
希里安摸了摸侧脸的位置,在悲怜圣母抹除诅咒的同时,那道由时之锈切割的伤势,也随之完全康复。皮肤光滑整洁,唯有在用力地搓弄时,隐隐能摸索一道浅浅的凹痕。
希里安双手抱膝,埋着头。
获得赐福之力後,他没有像以往那般,欢天喜地地冲入妖魔群中。
像是有某种古怪的癖好般,任由尖牙与利爪割裂自身,去验证赐福具体的运行方式与强度。希里安仅仅是坐在长阶上,像是一个弄丢回家路费的孩子,孤零零地等待夜晚的结束。
他回忆着。
这场刚结束不久的会面中,到了问询的最後,悲怜圣母依旧没有点名征巡拓者的具体下落。她只是绕开了话题,说起了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
悲怜圣母问道。
「希里安,众神的命途之中,唯有哪一道力量,可以驱散混沌的侵染?」
这简直是一道送分题。
作为炬引命途的一员,阶位四的游尘巡使。
希里安几乎本能地应答道。
「魂髓之力。」
余音尚未散去,悲怜圣母勉强地露出一抹浅笑。
自这之後,她便不再言语。
圣仆则表示母亲已经疲倦,他该离开了。
这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希里安依旧没搞懂征巡拓者的具体下落,但至少又获得了一道赐福之力,还是疗愈方向的……可归根结底,他心中还是有着许多的失落。
希里安坐在台阶上苦思冥想,嘴里不断地重复,喃喃自语。
「驱散混沌的浸染.………」
他肆意消磨着漫长的夜晚,直到清晨的一瞬,有金色的弧光从地平的尽头升起。
第一缕金灿灿的阳光泛起,照射在了希里安的脸庞上,带来了一丝抚慰灵魂的暖意。
更多的阳光升起,交汇成灿金的浪潮。
凡是其所到之处,弥漫翻滚的狭间灰域,尽数被完全蒸发,驱离回了灵界之中。
许多尚未来得及撤离的妖魔、乃至混沌生物们,更是直接被炙烤成了焦炭,在降临的白日之中灰飞烟灭。
幻听般,悲怜圣母的声音,又一次地在耳旁徘徊。
「众神的命途之中,唯有哪一道力量,可以驱散混沌的侵染?」
他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轻声应答。
「可以驱散混沌的,唯有魂髓之力。」
灰蓝的眼眸盯着那升起的烈阳,眼瞳被强光刺得流出泪水。
久远的谜团已被揭示,远去的贤者也从未离开。
希里安泪流满面,坚定地重复着。
「从始至终,皆是如此。」
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