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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我们订婚啦

第463章 我们订婚啦 (第1/2页)

谭行在空中展开全速,风刃削过面颊,猎猎生疼。
  
  他像是在用速度把胸腔里翻涌的那些东西甩在身后。
  
  幽冥渊的阳光、血狼与白龙的虚影、那两柄化为铁屑的神兵、泥沼边缘冒出的第一抹绿芽,全都凝聚成一道灼热的气流,被他吸进肺里,然后长长地呼了出来。
  
  呼尽之后,眼底残存的猩红与戾气褪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
  
  掌心那道被龙枪烙下的灼痕已经淡成一道浅红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白龙把他最后一点武道意志托付了过来,你得替他们继续往前走。
  
  谭行捏紧拳头,将那道浅红握进掌纹深处。
  
  北疆新城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楼宇轮廓在金红色的夕阳里如同一片起伏的刀锋,边缘被落日淬得发亮。
  
  那是他们亲手从废墟里扶起来的东西,每一块砖都嵌着血。
  
  他嘴角一咧,压低了高度。
  
  下方是新建的外环快速路,晚高峰的车流如一条缓缓蠕动的光带,车灯一红一白交替闪动,从高空看下去,竟有几分烟火人间该有的温柔。
  
  他选了人流最密集的天桥降落。
  
  落地的时候风衣下摆还没收住,猎猎一卷,带起一阵风。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娘被吓了一跳,举着铁钳差点戳到他脸上。
  
  “哎呦我的妈呀!你.......“
  
  谭行侧身一让,顺手接住大娘手里差点脱手的铁钳,稳稳递回去。
  
  “不好意思,吓着您了。“
  
  大娘定睛一看,铁钳被塞回手里,再打量了面前这年轻人一眼。
  
  制服风衣,肩章闪烁,年纪不大但气场深沉。
  
  大娘绷了半秒的脸忽然就松了,眼角的褶子挤起来,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笑:
  
  “哎哟!这不是谭小子吗!“
  
  她手忙脚乱地从摊子底下拽出一根烤得焦黄流油的红薯,不由分说往谭行手里一塞:
  
  “拿着!烫着呢,趁热吃!“
  
  谭行一愣,捧着那根滚烫的红薯。
  
  “大娘,我.......“
  
  “别推!“
  
  大娘一摆手:
  
  “你们干大事的人,吃个红薯怎么了?大娘我不收你钱!赶紧的,趁热吃!
  
  周围几个等红灯的路人也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着,眼里亮晶晶的。
  
  一个大爷从电动车后座探出脑袋,冲他竖起拇指:
  
  “谭行,你们这些小子!都是好样的!“
  
  谭行捏着那根红薯,又烫又沉,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皮,热气噗噗地往掌心里钻。
  
  他低头咬了一口,焦脆的皮被咬破,金黄的瓤子又甜又糯,烫得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笑了。
  
  “谢谢您。“
  
  他嚼着红薯,冲大娘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人流。
  
  从外环到玄武大厦有九公里,他没飞。
  
  就这么混在下班的人群里,嘴里嚼着滚烫的红薯,混在那些拎着菜兜、背着书包、推着婴儿车的人流里,一步一步穿过被夕阳拉长又揉碎的光影,像一柄刚出鞘淬过血的刀,贴着人间的温度走了一程。
  
  走到玄武大厦正门的时候,红薯已经吃完,手上还沾着一点焦脆的碎屑。
  
  他停下脚步,仰头。
  
  玄武大厦高耸入云,塔尖直插天际,外墙是北疆特产的深玄色花岗岩,配着整面整面的钢化琉璃幕墙,在夕阳余晖里反射出熔金般的光泽。
  
  大厦最顶层的宴会厅灯火已经亮了一半,透出一片温暖而辉煌的明黄,像一颗嵌在城市头颅上的宝石。
  
  门口立着两排礼宾,清一色的黑色制服,胸别玄武重工的徽记.......龟蛇盘绕的银色纹章在灯下荧荧生辉。
  
  为首的中年男人一眼就看见了他,快步迎上来,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少主!您可算到了!“
  
  谭行把最后一点红薯碎屑从指缝里弹掉,笑着点头:
  
  “没迟到吧?“
  
  “没有没有,还有半小时。“
  
  中年男人侧身引路:
  
  “小姐和亲家老爷已经在顶层等候了,林总参和关副营长也都到了。还有很多联邦来的贵客,也都在。就等大礼开始了。“
  
  谭行迈步走上台阶,靴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笃笃的声响,身形在灯火通明的大堂灯光下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走到电梯前,抬手按下通往顶层的按键。
  
  电梯门合拢之前,他透过玻璃幕墙望了一眼窗外。
  
  北疆的夜刚刚开始铺开,万家灯火如同星子落入凡尘,明明灭灭。
  
  门合拢。
  
  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攀升。谭行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伸手理了理衣领.......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穿那件沾着尘土、袖口卷了毛的旧风衣,临时换件体面些的正装也来不及了。
  
  他想了想,索性没管,把肩章抹平了就算收拾过。
  
  “呯“的一声轻响,电梯顿住了。
  
  门缓缓滑开,宴会厅的灯海扑面而来。
  
  璀璨程度出乎他的预料。
  
  整个顶层被打通成一个通透的穹顶宴会厅,全玻璃穹顶悬在上方,北疆的夜空被收纳其中,星子在玻璃外无声流转。
  
  正中央悬了一盏巨大的琉璃花灯,光晕从灯芯层层晕染开来,打在下方铺着银灰色丝绸的长桌上,桌面还摆着一排没点亮的红烛,烛身粗如儿臂。
  
  两侧分布着宾客席,已经坐了四五十人。
  
  众人在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同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谭行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还带了一点从天桥带下来的烟火气,被宴会厅里恒温循环的空调风一吹,微微卷动。
  
  谭行停在门槛内侧。
  
  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但眼底已经飞快地掠了一遍。
  
  他认出了其中不少面孔.......几乎是把北疆这座新城的半壁江山都搬到了这间宴会厅里。
  
  市长王景淮坐在主宾席左侧,一身藏青中山装,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杯冲他含笑点头。
  
  旁边是警备司司长典屠,那张常年板得像城墙砖的脸今天罕见地挂了一点松动,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更靠里,北疆兵部大总管于适正和几位老将低声交谈,转头看见他,抬手虚虚一指,笑骂了一句什么,被乐声盖了大半,但看口型大约是“臭小子“三个字。
  
  旁边是北疆武道协会会长裘刚。
  
  裘刚身旁还坐着几位武协的老宿,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谭行身上,带着长辈看晚辈那种挑剔又藏不住满意的神情。
  
  于家的几位世交长辈也来了,谭行认出了,慕容家,方家,卓家,狄家,蒋家,雷家,自己兄弟们的家族长辈都来了。
  
  再往后,玄武重工的核心高管们列了一排,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龟蛇盘绕的银徽,见谭行目光扫过来,纷纷举杯致意。
  
  而最靠里侧那一桌,坐着几位穿着联邦制式礼服的将领。
  
  肩章上的军衔星徽在灯下荧荧发亮,其中一位他认得.......正是韩平,韩老爷子。
  
  他今天没穿作战服,换了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服,但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军人锐气依旧掩不住,隔着半间宴会厅,冲他微微扬了扬手中。
  
  满堂的视线聚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短短几息的安静,像一个被抻长了的呼吸。
  
  然后林东先动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一身熨得没有一丝皱褶的黑色伴郎服,领结打得周正,手里还捏着一只半满的红酒杯。
  
  他上下打量了谭行一圈.......从那件灰扑扑的旧风衣到裤腿上的泥点,嘴角渐渐咧开,露出一个标准的“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
  
  “愣着干嘛?去换衣服。“
  
  他伸手拍了一下谭行的肩膀,手指在风衣肩头点了一下:
  
  “你该不会就穿这件和莎莎订婚吧?“
  
  谭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风衣。
  
  袖口的毛边、肩章边缘沾的一点灰、左襟上一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燎痕.......那是白天在幽冥渊最后一刀时火星溅上的。
  
  他苦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东已经顺手把他往厅里推了半步:
  
  “行了,外面我来招呼。你赶紧去.......“
  
  话音未落,一道带着笑意的埋怨声从侧廊方向截了过来:
  
  “臭小子,还不过来?你订婚还最晚到!赶紧跟我去换衣服!“
  
  谭行循声望去,只见侧廊入口处站着一个中年妇人。
  
  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襟外套,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谭行五官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一股被生活磨砺过却依旧坚韧的亮气。
  
  那是谭母,白婷。
  
  她手里拎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礼服,看料子和剪裁,明显是提前备好的。
  
  此刻正站在廊灯下,面上摆出一副没好气的表情,可眼底那层亮堂堂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嘴角的弧度在灯光里弯成一枚软和的月牙。
  
  谭行看见她,脸上的神色倏地松了一瞬。那层从幽冥渊带回来的、沉淀在眉宇之间的冷硬飞快地褪了一层,露出一点少年人才有的、被母亲催着换衣服时会有的无奈和暖意。
  
  “妈,我这就来。“
  
  他转头看向大厅里的众人,风衣下摆微微一卷,双手抱拳,朗声道:
  
  “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实在对不住,我来晚了。各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话没说完,王景淮已经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洪亮:
  
  “快去吧!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不用管我们。你谭行订婚,我们坐在这儿喝杯茶都是喜气!“
  
  典屠难得跟着点了点头,那城墙砖一样的脸上挤出一丝近乎可以称之为“笑容“的纹路:
  
  “快去。等下开席了,我等还要找你喝一杯。“
  
  于适端着一杯茶遥遥一举,声音带了几分老将特有的粗犷豪迈:
  
  “别磨叽!换完衣服赶紧回来,你于叔今天可是推了三场会议专程来喝你这杯喜酒的!“
  
  满堂笑声。
  
  谭行朝众人再次一抱拳,旋即侧身,快步走向侧廊入口。
  
  白婷见他走近,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带着十几年如一日的熟悉劲儿。
  
  “你那件风衣,袖口都磨起毛了。你倒好,穿着这件衣服就来订婚。“
  
  她嘴上埋怨着,手上却已经把叠好的礼服往他怀里一塞,顺势又伸手把他领口歪了半寸的衣领正了正。
  
  谭行被她那只手按着领口,一动不动,安静地垂下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狼。
  
  白婷把他的衣领理平整了,又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比刚才轻了些。
  
  “去吧。“
  
  她声音低下来,只有母子两个人能听见:
  
  “换利索了出来。莎莎等了你一整天了。“
  
  谭行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往更衣室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落在长廊的大理石地面上,节奏稳而快,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转角处。
  
  宴会厅里的喧闹重新涨了起来,乐声流动,酒杯碰撞,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
  
  林东回到正厅中央,端着酒杯穿梭招呼,周旋于几位长辈之间,笑容得体,把那副惯常的痞气收了八分,竟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周正。
  
  关烈被他拽着当了半天的陪客,此刻正被裘刚拉着问话,脊背绷得笔直,额头微微冒汗。
  
  女方准备室的门虚掩着,暖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铺在廊道地毯上,像一道温柔的隔阂。
  
  室内陈设简洁而精细。一面落地穿衣镜嵌在墙中,镜面被暖灯映得微微泛光。
  
  梳妆台是黑胡桃木的,台面上摆着几样首饰盒,盒盖半敞,露出里面的珍珠耳坠与细链。
  
  角落衣架上挂着一条备用的浅粉色披帛,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新熨过的棱线。
  
  于莎莎坐在梳妆台前。
  
  银白色绣流云暗纹的改良旗袍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从颈线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
  
  高挽的云鬓间别了一枚小巧的银钗,钗尾缀着一粒米珠,微微晃动。
  
  她正对着镜子,目光却有些涣散,没有落在自己妆容精致的眉眼上,而是落在镜中某个更远处,像在看一件已经不在那里的那个人。
  
  身后左侧坐着她母亲,陈红拂。
  
  陈红拂今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衬得气质沉静而端方。
  
  她手里捏着一柄细木梳,正不紧不慢地替女儿理着鬓角那几缕碎发,动作温柔而耐心。
  
  右侧坐着蔡红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样式家常,但质地考究。
  
  她正用手肘撑着梳妆台边缘,微微歪着头看镜中的于莎莎,眼底带着长辈看晚辈时那种混着欣慰、感慨与一点不舍的复杂笑意。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只有梳齿穿过发丝时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于莎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妈,蔡姨……我订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镜子上移开。
  
  她好像看见了那个人还像小时候一样,站自己身边,看着她笑。
  
  蔡红英先笑了,她伸手在于莎莎手背上轻轻一拍:
  
  “丫头,怎么啦,紧张了?“
  
  于莎莎轻轻摇头。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咙却先一步紧了。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有一点……“
  
  她顿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膝盖上的布料,旗袍的流云暗纹被她的指腹反复碾过。
  
  “妈,蔡姨.......“
  
  她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更久。
  
  久到陈红拂手里的梳子顿住了,蔡红英脸上的笑意也微微敛了半寸。
  
  “我想我哥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就颤了。
  
  两道泪痕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滚过颊边薄薄的脂粉,在灯光下泛出一层细碎的光。
  
  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它们淌着,目光依旧落在镜子里,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被泪水划出两道浅痕的脸。
  
  “以前他说过……我订婚的时候,他会亲自牵着我的手,把我送上台。他说他会保护我一辈子,谁都别想欺负他妹妹。“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颤抖。
  
  “他说到做到的。从小到大,他没骗过我一次。“
  
  陈红拂手中的细木梳停在半空。
  
  她看着镜子里女儿那张微微仰起、泪痕纵横的脸,看着她下颌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硬要把那口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陈红拂放下梳子,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女儿的脸颊。
  
  拇指从颧骨下方滑过,将那一道泪痕拭去。
  
  动作轻柔。
  
  “莎莎。“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位母亲在岁月里打磨出来的温沉:
  
  “小锋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她顿了顿,掌心贴着女儿的脸,没有移开。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他不会愿意看你为他哭。“
  
  她微微倾身,目光与镜中女儿的目光在镜面里交汇:
  
  “他那个性子,要是看见你在这儿掉眼泪,怕是要气得从那边跳起来,拍着桌子说.......“
  
  她学着自家儿子的口气,嗓门拔高半度,带着几分故意夸张的粗声粗气:
  
  “.......'谁敢让我妹妹哭?'然后抄起家伙就要找人算账。“
  
  于莎莎的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微微抖了一下,终于笑了。
  
  泪水还没干,混着那个笑,像雨后的檐角挂了一串水珠又被阳光晃了一下。
  
  蔡红英在旁边适时地递过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帕,一边塞进于莎莎手里,轻轻一叹。
  
  她接过丝帕按住眼眶,把残泪吸干,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却已经稳了大半:
  
  “是啊!大哥当年也是这样认识阿行的!那年百校联考,知道我被阿行淘汰之后,立即提着双戟去找阿行了,“
  
  “大哥带人追的阿行到处乱跑,阿行到处给大哥拉仇恨!听说那时候两个人把百校联考搞得大乱。”
  
  “对。“
  
  蔡红英点头,笑着说道:
  
  “这两个孩子都是有本事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陈红拂收回了手,在女儿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从微微前倾的姿势里坐直了。
  
  于莎莎看着镜中的自己。
  
  泪痕已经被擦净,眼眶还泛着一层浅浅的红。
  
  她用指腹压了压眼角,微微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压在胸腔深处的涩意慢慢咽了下去。
  
  然后她对着镜子,缓缓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稳稳的、带着一点鼻尖微红的笑。
  
  “……我不哭了。“
  
  她轻声说,像在对镜子里的自己承诺,也像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交代。
  
  “我不哭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哥,你放心。我很好。谭行他.......“
  
  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他对我很好。“
  
  镜子里,那个穿着银白旗袍的姑娘,红着眼眶,却笑得眉眼弯弯。
  
  陈红拂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目光沉静而柔和。
  
  蔡红英把丝帕叠好放回手边,伸手理了一下于莎莎鬓角那缕刚才被泪水沾湿的碎发,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替这个孩子收拾过无数次眼泪。
  
  窗外的夜风吹动百叶帘,带进来一丝北疆深秋的凉意。
  
  远处隐隐传来宴会厅的乐声,轻盈而温柔,像一条金色的小河从廊道尽头淌过来。
  
  于莎莎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她抬手,把鬓边那枚银钗轻轻扶正,然后站起身来,裙摆铺开如流水。
  
  “走吧。“
  
  她说,声音清亮而稳,像一柄细刃归鞘之前最后的一声轻鸣。
  
  “别让他等太久。他今晚就走了。“
  
  陈红拂看着她,没有拦,只是伸手把她肩头一点微皱的布料抚平。
  
  蔡红英站在她身后一步,眼中带着一层细碎的光,弯着嘴角,什么都没说。
  
  于莎莎提着裙摆,走向那扇门。
  
  推开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外涌进来,铺了她满身。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回头望了母亲和蔡姨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某种已经落定的东西,像一颗种子终于扎进了土里,开始安静地往下长。
  
  然后她转回头,迈过门槛,朝着那片光里走去。
  
  .....
  
  而此刻,早就换完衣服的谭行,已经站在了大厅门口。
  
  深色礼服贴着他肩背利落的线条,领口挺括,袖口银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抬手松了松领结.......其实不紧,但今晚总觉得胸口那口气,从开场就没喘顺过。
  
  没错!他紧张了。
  
  他这辈子,从没有想过他还有今天。
  
  廊道尽头的宴会厅大门半敞,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裹着丝竹乐声与高谈笑语,像一只温热的手掌摊开在夜色里,等他踏进去。
  
  他站了不到三秒。
  
  林东就像长了后眼似的,从人群里探出半边身子,视线精准地锁住他。下一秒,人已经大步迈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揽住他肩膀,往厅里拽了半步,压着嗓子飞快地吐了一句:
  
  “总算出来了。刚市长问了你两遍,于总管说要跟你喝三杯,典司长那边也等着.......你做好心理准备。”
  
  谭行嘴角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已经被林东挟着推进了满堂灯火之中。
  
  接下来大约半个小时,他像一叶被潮水推着走的舟,从一张桌到另一张桌,从一杯酒到另一杯酒。
  
  王景淮端着一杯清茶与他碰杯,笑容温厚:
  
  “行小子,今晚高兴,叔敬你!”
  
  话虽如此,碰杯时另一只手却在他手背上多按了一瞬。力道不重,但压下来的分量,比什么都沉。
  
  谭行仰头饮尽,杯底朝下晃了晃。王景淮眼中笑意更深,松手时拍了拍他肩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但那一拍的分量,够谭行记一晚上。
  
  典屠那一杯是白酒。
  
  警备司司长端着一只极小的琉璃盏,杯底只有小半指深的透明液体。但谭行认得那股气味.......北疆老窖,六十八度,入喉似火。
  
  典屠什么场面话都没说,只举了举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点了一下头,然后一仰脖子干了。
  
  谭行跟着干了。酒液滚进喉咙,像一根烧红的铁线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底。他面不改色,只是呼吸微微顿了一拍,放下杯时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典屠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把杯子搁回托盘,转回身去继续跟旁边人说话。但谭行知道,这一杯过了,往后的事,少了一道门槛。
  
  于适那一桌排场更大。
  
  兵部大总管今日难得没穿制服,换了一身暗灰色便装,见谭行走近,直接拎起一整瓶北疆特酿搁在桌上。他冲谭行扬了扬下巴,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动:
  
  “三杯,谭小子。喝完了你于叔往后要是下去了见了你老爹,腰杆子能硬三分。”
  
  谭行没有废话。
  
  斟满,仰头,饮尽,一气呵成。
  
  三杯落肚,桌面干干净净。他放下杯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出极轻的一响。于适一巴掌拍上他后肩,掌心的热透过衣料烫进去:
  
  “好!像你爹!”
  
  裘刚那一桌坐得最久。
  
  北疆武道协会几位老者拉着谭行说了约莫七八句话,每一句都不长,却句句带着老一辈沉甸甸的期许。谭行一一答了,声音不疾不徐,姿态始终放得低。
  
  裘刚听完,不点评,只缓缓点了一下头,端起面前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杯沿特意压低了三分:
  
  “行了,去吧。别耽误正事。”
  
  谭行就这么一杯一杯喝下来。
  
  琉璃花灯的光晕在头顶缓缓流转,他的步子始终没乱过,杯沿始终没晃过一滴酒。
  
  但只有林东看得出来.......
  
  谭行的眼神有点散了。
  
  他举杯、仰头、咽下,动作流畅精准,嘴角还挂着得体的弧度,偶尔在席间说两句熨帖的场面话。可他每一次收回目光时,都会不自觉往侧廊方向飘一瞬,像匕首的尖刃被磁石吸着,隔几息就要偏转一次。
  
  林东没戳破。
  
  他跟在谭行身侧半步之遥,替他挡掉了两拨太热情的敬酒,替他接了三句长辈们抛过来的半截话头,偶尔在他杯将空时替他续上。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和眼神。
  
  又一杯落肚。
  
  谭行把空杯搁在侍者托盘上,借着侧身的间隙飞快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焦距重新凝了凝,转头低声问林东:
  
  “……还剩几桌?”
  
  林东扫了一圈厅内,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我老子,还有兄弟们的长辈都敬过酒了。主桌还剩你老丈人和于老爷子那一杯,还有白姨.......不过白姨估计不会灌你。”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促狭弧度:“哦对了,陈青青那一桌你还没去。她说等你喝完主桌再找她。”
  
  谭行眉心轻轻一跳,伸手按了按领口:
  
  “……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原来的乐声戛然而止,厅内气氛微妙地顿了一拍。
  
  谭行的步伐忽然放缓了半拍。
  
  他的目光越过林东肩头,落在宴会厅台上。
  
  只见李说穿着一身礼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话筒前。
  
  暖光从侧上方打下,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他看了一眼谭行,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含笑。
  
  随即,李说转向大厅内所有朝着自己看来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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