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9章 水乡的决定,阿贝在灶台前蹲了
第0549章 水乡的决定,阿贝在灶台前蹲了 (第2/2页)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小火轮拉着汽笛,缓缓驶进沪上的码头。
阿贝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忘了呼吸。
码头大得没有边际。水泥的栈桥一排连着一排,铁壳轮船、小火轮、木帆船挤挤挨挨地泊在岸边,桅杆密密麻麻地戳向天空,像一片钢铁的森林。码头上人头攒动——搬运工光着膀子扛着比她人还高的麻袋,穿制服的巡捕拿着警棍在人群中穿梭,穿绸衫的商人站在栈桥上指挥卸货,报童举着报纸扯着嗓子喊号外。空气里混着机油味、鱼腥味、煤烟味,还有一种阿贝说不出来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城市本身的气味,混凝土和沥青混在一起,被太阳晒热了以后蒸腾出来的味道。
她从跳板上走下来,脚踩上沪上的土地时,膝盖微微发软——坐了一夜的船,腿还有些飘。她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深吸一口气。
沪上的风跟水乡不一样。水乡的风是软的,潮的,带着芦苇和菱角的气息。沪上的风是硬的,干的,裹挟着无数陌生的声音和气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点也不温柔。
但阿贝不怕风。
她沿着码头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打听绣庄的所在。问了三个人,一个没理她,一个说不清楚,第三个是拉黄包车的车夫,操着一口沪上口音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阿贝连蒙带猜听懂了大致方向。她谢过车夫,背紧包袱,沿着他指的路走去。
走过了三条街,两边从仓库变成了商铺,再往前走,商铺也渐渐少了,路面变窄,房屋变矮。阿贝找了半日,腿都走酸了,才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找到几家挨在一起的绣庄。铺面都不大,门口挂着各色绣品,有苏绣的精致,有湘绣的浓艳,也有本地绣娘做的日用绣活。
阿贝走进第一家,掌柜的抬头扫了她一眼——一个穿蓝布衫的乡下姑娘,脸被江风吹得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袱——眼里的兴趣就淡了大半。阿贝打开包袱,把绣品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柜台上。掌柜的随手翻了翻,点了点头说了句“手艺还行,但料子太次,这种货我们收不了”,把绣品推回来,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阿贝没有争辩,默默把绣品重新包好,出了门,走进第二家。
第二家的情况差不多。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态度比第一家掌柜的和气些,仔仔细细看了阿贝的每一幅绣品,最后叹了口气说:“小姑娘,东西做得好是好,但我们这边走的都是平价货,你这个手艺放我们店里卖不出价,可惜了。”
阿贝站在街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打在对面房子的山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包袱还在手里沉甸甸的,饼还剩七张,腌萝卜吃了小半罐。腿很酸,肚子也饿了,但她不想现在就停下来。来之前她跟自己说好了——一定要找个识货的人,把绣品卖个好价钱,给爹换够吃三个月的药。
她咬咬牙,走进了第三家。
第三家绣庄藏在街尾,门脸比前两家都小,招牌上的字也有些褪色了,铺子里只有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阿贝在门口站了站,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敞着的门板。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眯着眼打量了她片刻。
“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挡光。”他招手。
阿贝走进去,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老头慢吞吞地戴上老花镜,拿起一幅帕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拿起一幅扇面对着光看了半天。他看了很久,久到阿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阿贝。
“你这绣工,跟谁学的?”
“跟镇上的陈婆婆学了几年,后来自己也瞎琢磨。”阿贝如实答。
老头点点头,又把绣品翻了翻,捡出那幅《晨雾乌篷》的挂屏,指着上面一处针法问:“这个地方,你是用了几股线?”
“两股。丝线太细,单股撑不起雾气的层次,三股又太厚,会把底布的纹理盖住。”
老头又点点头,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把阿贝的十多幅绣品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眼镜,对阿贝说了一句让她怔住的话。
“你这手艺,不应该摆在我这种小铺子里卖。”
阿贝眨了眨眼。“您是说——”
“下个月,法租界那边要办一个江南绣艺博览会,参展的都是苏杭一带最有名的绣庄和绣娘。你这些活计虽说不上比那些老师傅强,但你那个针法有自己的灵气,配色也新鲜。你要是愿意,我去帮你报个名,以我铺子的名义送去参展。卖不卖得掉不好说,但总比放在这儿贱卖了强。”
阿贝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好,又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够。最后她只做了她最擅长的事——朝老头深深鞠了一躬,弯腰弯到包袱都快从柜台上滑下去了。
老头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别别别,我又不是白帮你。参展要交报名费,这个你得自己出。”
“多少钱?”阿贝直起身问。
“一块银圆。”
一块银圆。阿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够给爹抓一个月的药,够给娘买一双新棉鞋,够买二十斤米。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布袋子,里面是她攒了两年多的全部积蓄,拢共就三块银圆加几个铜板。
“我出。”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从绣庄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沪上的夜跟水乡完全不同——水乡的夜是静的,黑得纯粹,只有蛙鸣和虫声点缀着浓稠的暗。沪上的夜是活的,满街的灯——电灯、煤气灯、灯笼、霓虹招牌——把街道照得五颜六色。汽车摁着喇叭从身边呼啸而过,黄包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穿旗袍的女子挽着西装男人的胳膊从咖啡馆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阿贝走在这片灯海里,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大海。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房间在三楼拐角,只有一张板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山墙,什么都看不见。但阿贝不在乎——她把包袱放在枕头边,和衣躺下,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市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盘算明天要做的事。
先去买纸笔,给爹娘写封信报平安。再去买一些好一点的丝线,把参加博览会的绣品再做一番修整。然后去找老头说的那个博览会的地址,提前去认认路。还有,得再买几块干粮备着——客栈只管住不管吃。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样一样地想,想完了一遍又从头想一遍,直到困意终于漫上来,把她的意识慢慢浸没。
临睡着前,她伸手摸了-摸-胸-前那半块玉佩。
玉是温的。像爹粗糙的手掌心,像娘绣花的指尖,像水乡的江水在三月的日光下泛起的暖意。
阿贝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蜷起身体,在这个陌生的、喧嚣的、灯火通明的城市的角落里,沉沉睡去。
窗外,沪上的夜空被霓虹染成了橙红色。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像有人在夜里叹气,又像有人在夜里唱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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