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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4章 齐府深深,齐啸云觉得自己

第0554章 齐府深深,齐啸云觉得自己 (第2/2页)

“跟我来。”他说。
  
  齐啸云带着阿贝穿过花厅后的抄手游廊,绕过一座小小的太湖石假山,来到了东厢房最深处的书房。这间书房轻易不让人进来,连莹莹来也得事先说一声。可他今晚顾不得那些规矩了——阿贝手中的铜扣和他十六岁时惊鸿一瞥的那枚,显然是一对。这不仅仅是一枚纽扣的事,这是两家人跨越十几年的牵绊。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书柜最下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阿贝站在旁边看着——那木匣的边角包着黄铜护角,匣面上雕着一枝老梅,枝干虬曲苍劲,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齐啸云把木匣放在书桌上,却没有马上打开。他回头看着阿贝,表情是难得的郑重,甚至有些犹豫,像是怕接下来的东西会吓到她。
  
  “这个匣子,我祖父传给我父亲,我父亲又传给了我。”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份旧年契书,一封信,还有……一枚铜扣。”
  
  阿贝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齐啸云打开了木匣。匣子里确实如他所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份已经泛黄的契书,还有一封用火漆封着的信,火漆上的印章已经模糊了,颜色从朱红褪成了暗褐。而在匣子最深处,在契书和信件的缝隙之间,静静地躺着一枚铜扣。
  
  黄铜材质,六角花纹,扣背上刻着两个字母:Q.T.
  
  阿贝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母上,瞳孔微微放大——Q.T.,齐天城。是齐老太爷的名讳。她手中的那枚扣背上是M.L.,是莫隆。两枚铜扣,一枚刻着齐家家主的名字,一枚刻着莫家家主的名字,被分别保存在齐府的紫檀木匣和一个流落江南的孤女的襁褓里,这一分开,就是漫长的十五年。
  
  齐啸云将阿贝的神情变化悉数看在眼里,他知道她已经看出了端倪。但还不够——他要让她彻底明白这两枚铜扣的重量。他把木匣往前推了推,让阿贝看得更清楚些,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克制,像是在翻阅一本落满灰尘的旧账簿,每一页都沉重得需要用力才能掀开。
  
  “世人都知道齐家和莫家是世交,三代以前就在江南商会上并称‘莫齐双璧’。莫家经营丝织,齐家经营航运,两家联手把江南的生丝生意从沪上一直做到了南洋。沪上老一辈的人说起‘莫家织造’和‘齐家船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顿了顿,从木匣里取出那枚刻着“Q.T.”的铜扣,放在手心里,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莫伯父和我父亲拜了把子,歃血为盟那天,两人各自从衣襟上扯下一枚铜扣,用对方的扣子换下了自己的。我父亲说——‘从今往后,齐家的儿子就是莫家的儿子,莫家的女儿就是齐家的女儿。’”
  
  阿贝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晃。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刻着“M.L.”的铜扣,又看着齐啸云手中那枚刻着“Q.T.”的铜扣,忽然觉得这两枚小小的铜扣变得滚烫滚烫,烫得她掌心生疼。她明白了——这不是什么随身的饰品,不是家徽信物,而是歃血盟誓的凭证。是两代人过命的交情,在两个家主扯下衣襟铜扣交换的那一刻,就用这最朴实也最郑重的方式刻进了两个家族的骨血里。
  
  她一直以为那枚铜扣是莫家留给她的信物,却原来——它身上还系着另一个家族的誓言。
  
  齐啸云将铜扣小心地放回木匣中,继续说道:“后来,莫家出事。赵坤诬陷莫伯父‘通敌叛国’,军警一夜之间围了莫府,抄没家产,逮捕家眷。那年我和莹莹都还小,只记得那几天沪上到处都是军警的皮靴声,我父亲四处奔走托关系救人,但赵坤把持了军政,铁了心要莫家永世不得翻身。”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事隔多年仍无法释怀的沉痛。
  
  “最终只救出了林姨和莹莹。莫伯父被秘密关押,外人连他关在哪里都不知道。而贝贝——”他抬头看着阿贝,“据说在抄家那夜,被乳娘抱走,此后再无音讯。莫家对外只说孩子夭折了,但我父亲一直不信。他临去世前,把这个木匣交到我手里,嘱咐我两件事。”
  
  他看着阿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第一,照看好林姨和莹莹,保她们衣食周全。第二——找到贝贝。”
  
  阿贝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退了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椅背的扶手。
  
  “父亲说,‘贝贝那孩子身上有半块玉佩,襁褓里还藏着一枚铜扣,和这匣子里的一模一样。’”齐啸云的目光落在阿贝掌心的铜扣上,声音微微发颤,那种沉稳从容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露出了底下滚烫的内核,“他让我发了誓——有生之年,找到贝贝,把这枚铜扣还给她,把齐家欠莫家的交代,还给她。”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黄浦江上的晚风穿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外滩的海关大钟敲响了八下,钟声浑厚悠长,从江面上飘过来,像是一段隔了十几年的回音,终于传到了该听的人耳朵里。
  
  阿贝慢慢地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半块玉佩。和田白玉在书房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如水的光泽,凤凰的半边翅膀栩栩如生。
  
  齐啸云看到那半块玉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我也有一个。”他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不那么沉稳,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他快步走到书柜的另一侧,从一只锦盒里取出了另外半块玉佩,放在阿贝那半块玉佩旁边。
  
  两个半块合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
  
  凤凰的翅膀,终于完整了。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双翼张开,翎毛根根分明,在白玉温润的光泽中仿佛随时会振翅而起。十五年的分离,被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连在了一起。
  
  阿贝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滑落,而是像积压了多年的洪流终于冲破了闸门,一颗一颗砸在书桌的红木桌面上,砸出沉闷的声响。她用手背去擦,擦了又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有太多的疑问堵在喉头,太多的不甘淤在心底,最后却只是呜咽着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质问,像是在问齐啸云,又像是在问命运——“为什么不找我?”
  
  齐啸云沉默了。
  
  他知道她问的不是“为什么十五年都没找到”,而是“为什么这十五年来,我活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野丫头,你们却从来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他可以给她一千个理由:赵坤的势力太强,齐家不能轻举妄动,寻找必须秘密进行,一旦打草惊蛇反而会害了她。这些理由每一个都是真的,可在此刻,看着这个姑娘泪流满面的脸,他觉得所有理由都太轻了。
  
  “我们找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自责,“从你失踪那天起,莫家的旧部、齐家的伙计、码头上的故交、江南商会的暗线——我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在江南一带的码头和渔村找了整整三年。但你被遗弃的那个码头正好赶上那年江南水灾后的逃荒潮,成千上万的人沿着运河南下北上,线索一断,就再也接不上了。我父亲直到临终前都在念叨你的名字。”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阿贝忽然伸出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不是愤怒,不是推拒,而是那种需要喘一口气、慢慢消化这滔天巨浪的停顿。她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而利落,和这间书房里的精致陈设格格不入。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齐啸云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拿起桌上那枚刻着“Q.T.”的铜扣,放在他掌心里,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按了按。
  
  “替我谢谢齐老爷。”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已经稳了下来,“这枚铜扣在他手里存了这么久……他守了诺言。我虽然不记得他了,可我谢谢他。”
  
  齐啸云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那是一只绣娘的手,指腹覆着薄茧,指尖有针扎的细密痕迹,骨节分明却意外地柔软。和莹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全然不同,可它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让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有许多话想说,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当年父亲说“莫家的女儿就是齐家的女儿”时,指的是两家世代交好、守望相助。可从此刻起,十六岁那年惊鸿一瞥的铜扣,街角初遇时的心头微动,还有这些天来辗转反侧的念想,全都有了答案,却又生出了新的问题。
  
  齐家少爷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情,比商会最复杂的账本还要难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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