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1章 沪上第一夜
第0561章 沪上第一夜 (第2/2页)“上来呀。”老车夫拍了拍车斗,“我也是从乡下出来的,刚到沪上的时候比侬还惨,睡过桥洞。上来吧,三条街的事,不值当几个力气。”
阿贝上了车。车斗很破,坐垫上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但对她来说,这破车斗比任何一辆汽车都贵重。她攥着包袱坐在车斗里,看着老车夫的背影在街灯下一明一灭,鼻子酸酸的,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客栈果然不大,藏在一条小弄堂里,门脸窄窄的,挂着一盏旧旧的纸灯笼。老板娘姓沈,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妇人,见老车夫带了个小姑娘来,二话没说就把楼上一间小阁楼腾了出来。
“老周带的人,我就不多收钱。一个铜板一夜,粥在灶上,自己盛。”沈老板娘说话快得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拿抹布擦楼梯扶手,“不过热水只供到亥时,过时不候。”
阿贝这才知道老车夫姓周。她朝周师傅鞠了一躬,周师傅摆了摆手:“侬争气点,以后发达了,记得请我吃碗面。”
说完他就拉着车走了,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面,咕噜噜地消失在弄堂深处。
阿贝站在客栈门口,一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沈老板娘喊了她第三遍才回过神来。
阁楼很小,小到站在中间伸开双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墙。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歪歪扭扭的竹椅,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锃亮。窗户只有巴掌大,推开往外看,弄堂里的晾衣竹竿横七竖八,把月光割成了碎块。
但阿贝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的房间。
因为她今晚不用睡大街了。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蓝布,取出那幅没绣完的《江南春晓》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好,一路颠簸,绣面没有刮花,丝线也没有受潮。她又检查了针线包,十三根绣花针一根不少,每一根都用油纸仔细包着。丝线也分门别类地捆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那是秀娘去年过年时给她买的,盒盖上画着一枝梅花。
然后她摸出随身带的干粮袋,里面还剩半个烧饼。那是秀娘在她出门前往包袱里塞的,硬得能砸人。她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重新包好留着明早吃,一半就着白开水小口小口地啃。饼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生疼,但她吃得很认真,连掉在桌上的芝麻都用指尖粘起来送进嘴里。
她不会浪费一粒粮食。她见过江上翻船之后渔网空荡荡的日子,见过冰雹把庄稼全砸烂的夏天。她知道每一口吃食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啃完烧饼,她下楼去灶间盛了一碗热粥。说是粥,其实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蓝花,米粒数都数得清。沈老板娘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又从锅里捞了一碟咸菜给她,咸菜切得比头发丝还细,滴了两滴香油。
“乡下姑娘一个人来沪上,不容易。”沈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擦着灶台,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天早上去找活计,别穿这身衣裳。把你包袱里最像样的那件穿上。沪上这地方,狗眼看人低的多。”
阿贝把这话记在了心里,端着粥上楼去了。
吃完粥,她没有马上睡。她把明天要穿的那件衣裳拿出来,在煤油灯下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个针脚。这件衣裳是她自己缝的,用的虽然不是好料子,但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还绣了一圈淡蓝色的缠枝纹。她把衣裳摊平在枕头底下压着,这样明早穿起来会挺括一些。
然后她坐下来,在煤油灯下一针一针地绣那幅《江南春晓》。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弄堂,巷子深处有人在拉二胡,调子凄凄凉凉的,像是诉说着什么。阿贝低头继续绣。丝线在指尖游走,针尖在绣面上翻飞,那些熟悉的动作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一点“自己还是自己”的踏实感。
她想,绣完这幅,就拿去给绣坊老板看。她不知道沪上的绣坊收不收一个乡下学徒,不知道自己手里这半块玉背后藏着什么,甚至不知道明天晚上还能不能住得起这间阁楼。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来了,就不会轻易回去。
绣到亥时,楼下的热水灶关了。阿贝收起针线,吹灭煤油灯,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扯过那条洗得发白的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睛之前,她攥着胸口的玉佩,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先去福熙路找小绣坊老板娘说的那家“锦绣阁”,如果不行就去隔壁街上另外两家碰运气,要是三家都不收学徒,她就去菜市场摆摊接零活。
排完了计划,她才闭上眼睛。
窗外弄堂深处,二胡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有人在唱评弹,隔得太远听不清词,只听得琵琶弦子叮叮咚咚地响,像夜雨敲着瓦片。
这是她在沪上的第一夜。
她手里攥着半块玉,心里装着两个人,在黄浦江边这间窄小的阁楼里,睡得又浅又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