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9章 人心是世上最贵的藏品
第0409章 人心是世上最贵的藏品 (第2/2页)她花了二十二年学会一件事:在商业谈判中,表情可以伪装,语气可以设计,但一个人在阅读对自己至关重要的文件时的微表情,骗不了人。
陆时衍用了十七分钟把三份文件全部看完。他把最后一张纸放回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然后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层苏砚之前从未见过的重量。
“这些材料,你手上还有没有备份?”
“有。”
“那就好。”他站起来走到书法条幅下面,仰头看了看那四个字——“持正守心”,像是在问自己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苏总,从现在开始,我会用我个人身份帮你调查这个案子。但有一个前提——你手上这些材料目前只能证明资本运作上的疑点,还不足以构成法律意义上的犯罪证据。要扳倒韩景尧,我需要比他更干净、更严谨、更滴水不漏的证据链。”
“你愿意这么做,是因为照片上那个人是你的导师?”苏砚问。
“不。”陆时衍转过身来,目光和她撞在一起,坦荡得像一面没有灰尘的镜子,“是因为在知道这些事之后,如果我什么都不做,这四个字就变成了笑话。我做律师不是为了把黑的洗成白的,也不是为了把白的抹成黑的。我只站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苏砚下意识地追问。
“证据指向的地方。”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会客室里的空气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某个齿轮终于咬合上了正确的位置。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了三秒钟,两个习惯了在谈判桌上刀光剑影的人,在这个瞬间忽然觉得,对方眼里的东西,自己居然看得懂。
苏砚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对陆时衍这种人来说,谢谢太轻了。他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她需要帮忙,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踩在他做人的底线上。她只是把桌上的文件收好,装回档案袋,重新放回保险柜里。
“密码我会发到你手机上。”她说。
“不用发,我记下了。”陆时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薛紫英前天给我的东西——韩景尧近三年的律所财务记录,里面有三笔来路不明的入账,收款方全是空壳公司,但钱的流向最终都指向一个叫‘元晟资本’的机构。这个机构现在的实际控制人叫裴元晟,是韩景尧当年的老搭档。”
苏砚拿起U盘,指尖触及金属外壳的一瞬间,心里某个被冰封了很久的角落,似乎裂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隙。
“你知道我查这个人查了多少年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二十二年。我把所有能查到的公开信息都翻了个遍,连他在哪家餐厅请人吃过饭都知道,但始终找不到他在法律层面的把柄。你导师把他保护得非常好。”
“现在不是了。”陆时衍的话很简短,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薛紫英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她这次给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她想在走之前弥补点什么。”
苏砚知道薛紫英——陆时衍的前未婚妻,当年在利益面前选择了背叛他的信任,后来被韩景尧胁迫做了不少违心的事。上个月她出庭作证之后辞去了律所的职务,据说打算出国,不再回来。
“她走之前,你去看她了吗?”苏砚问。
陆时衍摇了摇头。“她没让我去,只留了一封信,说欠我的还清了,以后各自安好。”
苏砚沉默了。她在商场上见过太多的人来人往,背叛、利用、出卖、和解、分道扬镳——人心是这世界上最不值钱也最昂贵的藏品。不值钱是因为谁都可能变,昂贵是因为一旦错过了,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陆律师,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苏砚站在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你在档案室看到我父亲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云飘过,遮住了半面阳光,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剪影。会客室里那座老式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格滴答声都像是在称量这句话的分量。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沉甸甸的坦诚,“如果二十二年前有人把现在这份证据摆在我面前,我会不会犹豫。答案是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才十四岁,不懂什么叫正义,也不懂什么叫代价。但现在,我懂了。”
苏砚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光里。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即将走出门框的时候停了一秒。
“懂了就好。懂了的人,至少不会变成下一个韩景尧。”
她走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轻响里。
陆时衍一个人在会客室里站了很久。他把那张老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父亲写下的那行字——“1996年3月,苏鸿儒与导师合影。留存”。“留存”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钢笔的笔尖几乎划破了相纸。
苏鸿儒当年留下这张照片,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是不是在某个深夜里对着这张照片想过——万一有一天自己不在了,至少要留一样东西,让后来的人能顺藤摸瓜找到真相?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张照片在经过二十二年之后被放进苏砚的信封里,绝对不是巧合。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一切。这个人知道苏砚在查什么,也知道陆时衍和韩景尧的关系,甚至算准了这张照片会成为压垮两人之间最后一道猜疑屏障的那根稻草。
会客室墙上的监控摄像头亮着微弱的红灯,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陆时衍走到摄像头下面,仰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打给安保部。
“王主任,帮我调昨天的访客记录,我要查一个牛皮纸信封的来源。另外,从前天开始,所有进出过我会客室的人员名单,整理一份发到我邮箱。”
他挂断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一秒,最终还是划到了通讯录最底部,找到了一个备注为“韩老师”的号码。
通话记录显示,上一次他和这个号码通话是四百二十三天前。
陆时衍按下了拨号键。
嘟声响了五下,对面接了起来。那个熟悉的、温和而深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从容和亲切:“时衍啊,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师。”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却平稳得像在做一次普通的法律咨询,“我遇到一个案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哦?什么案子,说来听听。”
“关于一起——二十二年前的破产重组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不多,也不少,刚好够一个人的心跳漏掉一拍,然后再用意志力把它按回去。
“哪一家?”韩景尧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陆时衍敏锐地捕捉到了温和之下那一丝极细微的、像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纹时发出的声响。
“苏氏精密仪器。”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长了整整三秒。
然后韩景尧笑了,笑声里听不出任何破绽,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和赞赏:“时衍,你果然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这份好奇心,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好啊,你想问什么,老师知无不言。”
“谢谢老师。”陆时衍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语气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方向——语气谦恭如常,眼神却冷得像是庭审结束后那一盏盏熄灭的灯。
他忽然想明白了苏砚走之前那句话的意思。
“懂了就好。懂了的人,至少不会变成下一个韩景尧。”
是的,懂了。
但有些事,光懂了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