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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孤城落日

第四百八十六章 孤城落日 (第2/2页)

宋应星起身作答:“禀国公,格物院已有准备。新研制了一批‘夹棉铁甲’——在铁甲内衬缝上棉絮,外罩油布,既防寒又不妨碍作战。另已备下数万双毛皮靴、手套,都是去年冬天赶制的。还有一批‘冻疮膏’,是太医院秦院使配的方子,可防冻伤。不过最要紧的还不是御寒物,是燃料。辽东腹地森林茂密,可令各军自带锯斧,就地伐薪。”
  
  薄珏补充道:“还有一个要紧事——辽东冬季河湖冰封,普通战船无法行驶。格物院正在试制‘冰橇战车’,即在车底装上冰刀,挂上风帆,可在冰面上快速行驶。若今冬开战,此物可出奇兵。”
  
  朱炎眼中露出赞许。他转向王瑾:“粮草、饷银、军械,户部能支撑多久?”
  
  王瑾翻开账册,算得飞快:“若二十万大军远征辽东,每月约需粮草六万石,饷银十五万两,火药三万斤。目下户部库存可支撑四个月。若到秋收后,江南夏粮入库,可支撑八个月以上。另外还有一笔意外之财——北京宫中查抄的清廷遗物,计有黄金三万余两,白银四十余万两,珠宝字画无数。国公已下令封存,可作为军费补充。”
  
  朱炎听完各方意见,起身走到殿中大地图前。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说得都对。”朱炎缓缓开口,“清军新败,士气体力皆衰;但我军连年征战,同样疲累。多尔衮想拖,拖到秋冬,让辽东的严寒帮他挡住我军。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他手指从北京一路划向东北,经过山海关、宁远、锦州,停在盛京。
  
  “定策如下:第一步,趁春夏之交,由平西王率关宁军为先锋,杨震率本部跟进,水陆并进,沿辽西走廊北推。目标不是攻克盛京,而是拿下宁远、锦州、松山,将清军压缩到辽河以东。”
  
  “第二步,水师全面封锁辽东沿海,切断清廷与朝鲜的海上联系。郑森率主力进驻旅顺口,将旅顺建成水师北进基地。同时遣使赴朝鲜,重申宗藩关系,要求其撤回接应清军的水师,否则视为敌国。”
  
  “第三步,待到秋粮入仓,大军沿辽河而上,水陆夹击,会攻盛京。此战必须在天寒地冻之前结束。若不能攻克盛京,则围而不打,拖垮清军。”
  
  他收回手指,转身面对群臣:“此战之后,辽东设省,建卫所,兴屯田,将这片土地牢牢纳入大明版图。届时,关宁军改驻黑龙江流域,在更北的地方设防,彻底消除边患。”
  
  众将听到“关宁军改驻黑龙江流域”时,纷纷看向吴三桂。吴三桂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朱炎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关宁军不会永远盘踞在辽西,朝廷要用你们去开拓更北的疆土。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个机会。若能建功,关宁军便不再是降兵降将,而是开疆拓土的王师。
  
  三月底,旅顺。
  
  郑森站在旅顺口新修复的炮台上,望着海天相接处。这座辽东半岛最南端的良港,本是明代的海防要地,清军入关后废弃多年。如今,明军水师重新占领了这里,将其打造成北伐辽东的海上支点。
  
  旅顺港内,桅杆如林。三十余艘战船正在装运粮草、火药和御寒物资。范德维尔——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匠师特使——也在旅顺,他受郑森之邀,帮忙设计港口防波堤和炮台布局。
  
  “郑将军,”范德维尔操着生硬的汉语,“旅顺的地形,很像欧洲的一些军港。如果能在这里建一个永久性的船坞,大明的战船就能常驻北中国海,不用每年冬天回江南避风。”
  
  郑森点头。他想的比范德维尔更远——有了旅顺,不仅可以封锁辽东,还可以向北拓展,与朝鲜、日本建立更紧密的贸易和宗藩关系。甚至,可以将航线延伸到更北的海域。
  
  “范德维尔先生,”郑森忽然问,“你们荷兰人,去过黑龙江以北的海域吗?”
  
  范德维尔一愣:“去过。我们的探险船到过鄂霍次克海,那里盛产皮毛和鲸油。但气候极寒,一年只有三四个月可以通航。”
  
  “三四个月,足够了。”郑森眼中闪着光,“待辽东事定,我想去看看那片海。”
  
  与此同时,一支使团从天津港出发,乘船前往朝鲜。正使是吴静安——经世学堂负责人,学贯中西,精通儒学,又熟悉海外事务。朱炎选他出使朝鲜,用意很深:既要以儒学拉拢朝鲜士大夫,又要展示大明的科技和海权实力,震慑朝鲜朝中的亲清派。
  
  吴静安的座船是一艘新式炮舰,虽不张扬但火力充足。随行的还有格物院的沈括,他负责向朝鲜君臣展示大明的科技成果——一架精致的浑天仪模型,一册用铜版印刷的《农政全书》,还有一支刻着“大明格物院制”的燧发枪。
  
  在海上航行七日之后,朝鲜半岛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中。吴静安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连绵的青山,心中默念朱炎的嘱托:
  
  “朝鲜是中国东北的门户。争取朝鲜,辽东便不攻自破;失去朝鲜,辽东便永无宁日。此行不是去耀武扬威的,是去让朝鲜人看清楚——跟大明走,有尊严,有利益;跟清廷走,只会一起沉沦。”
  
  三月廿七,山海关。
  
  杨震与吴三桂并肩站在关城之上。这是两人第一次以同僚而非敌人的身份见面。
  
  吴三桂指着关外那片苍茫的土地:“杨督帅,过了这座关,便是辽西。我吴家三代人在这片土地上打过仗、流过血。清军、蒙古人、流寇……谁来了,我们就打谁。到头来,自己却背上了汉奸的骂名。”
  
  他语气平淡,但杨震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平西王,”杨震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豫国公常说一句话:人可以被原谅,只要他做对的事。你献城归降,北京免遭战火,这便是做对了。今后北伐辽东,关宁军打头阵,这也是做对的事。对了,便有功;有功,便无愧。”
  
  吴三桂沉默良久,忽然抱拳:“杨督帅,末将有个不情之请。北伐辽东,若遇降卒降民,请督帅慈悲为怀,不要滥杀。辽东的汉人、满人、蒙古人,都是这片土地的百姓。他们剃发,是为活命;他们降清,是不得已。若王师以屠刀相向,便永远得不到辽东的人心。”
  
  杨震郑重回礼:“平西王所嘱,杨某铭记在心。豫国公有令:辽东平定后,军民一体,不分满汉蒙回,都编入户籍,授予田亩。朝廷不是来屠辽东的,是来治辽东的。不过——”他顿了顿,“那些执迷不悟、顽抗到底的,也绝不姑息。”
  
  吴三桂点头。他知道,这是朱炎的底线。
  
  四月初二,辽西走廊。
  
  春风吹绿了辽西的原野。杨震与吴三桂率军出山海关,踏上北伐辽东的征途。前锋是吴三桂的关宁骑兵,中路是杨震的步卒主力,后队是辎重粮草,沿海还有郑森水师的战船伴行护送。
  
  大军所过之处,辽西各地望风而降。宁远、锦州、松山——这些曾在明清战争中反复易手的城池,如今重新竖起了大明的旗帜。许多守城的清军绿营本就是关宁旧部,见到吴三桂的旗帜便开门投降。
  
  四月中旬,明军已推进到辽河以西,与清军主力隔河对峙。
  
  多尔衮在盛京接到辽西尽失的消息,把自己关在殿中整整一夜。第二天出来时,他颁下了一道令所有人震惊的旨意:
  
  “释辽东汉人包衣为自由民,各归本业。谕令八旗各旗,不得再以汉人为奴。”
  
  这道旨意,相当于废除了清廷在辽东施行多年的奴隶制度。洪承畴在盛京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多尔衮是在学朱炎——用仁政来争取民心。但晚了。若清廷在入关之初便行此政,或许不会有今日之败。
  
  四月廿五,南京。
  
  当辽东的捷报一封封传回江南时,这座留都正在进行一场影响深远的制度设计。
  
  李岩——朱炎指定的议会制度设计者——从湖广赶回南京,与徐光启、周文柏等人闭门商议,起草了一份《咨议局章程草案》。章程规定,各省设咨议局,由地方推举士绅、学者、商贾、退伍将领组成,参与地方政务的议决和监督。咨议员任期四年,可连任两届,不领俸禄,但享有人身保护和言论免责权。
  
  这是朱炎“君主立宪”蓝图中最基础的制度单元——从地方议政开始,逐步培养民权意识和议政能力,最终走向全国性的议会制度。
  
  李岩在草案的序言中写道:“咨议局者,非夺官权,乃辅官治也。使民知政,使政知民,上下相通,则善政可行,苛政可止。”
  
  朱炎在北京接到这份草案时,正在批阅辽东军报。他仔细读了两遍,提笔批了六个字:“可行,先于江南试。”
  
  搁笔后,他抬头望向窗外。北京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底才见杨柳吐绿。宫墙外的街道上,有孩童追逐嬉闹,笑声隐约传来。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中国,走过了一条多么曲折的路,才走到现代化的门槛前。而在这个世界,他要用尽可能少的代价,让华夏文明平稳地迈过那道门槛。
  
  不是靠他一个人的意志。是靠制度,靠一代又一代人,靠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渴望过好日子的人。
  
  五月初一,朱炎颁布《光复善后诏》,昭告天下:
  
  “自甲申国变,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赖将士效死,百姓协力,江南既复,中原光复,北京收复,辽东在望。今当与民更始,与天下共休。废苛法,减赋税,兴文教,劝农桑。凡我华夏子民,无论南北汉满蒙回,但愿同享太平者,皆为兄弟。咨议局设,民隐得以上达;格物院立,技艺可致民用。此非一时之政,乃万世之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被译成蒙文、回文,发往塞外;译成满文,发往辽东;译成朝鲜文、日文,发往海东诸国。
  
  几天后,南京《寰宇时报》全文刊载了这道诏书,并配发了一篇署名“观海楼主”的评论,其中有一段话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豫国公之志,不在王侯将相,而在为华夏立万世法。光复河山,是其第一步;设立咨议,是其第二步;开海通商,是其第三步。三步走完,华夏非复昔日华夏,而将立于世界万国之林,永不陨落。”
  
  这篇评论传到北京时,朱炎正在与宋应星讨论辽东铁路的可行性——宋应星提出,可在山海关与锦州之间铺设铁轨,用蒸汽机车牵引货车,将辽西走廊的运输能力提高十倍以上。这是格物院蒸汽机研发的新应用方向。
  
  周文柏将《寰宇时报》呈给朱炎,指着那篇评论笑道:“这‘观海楼主’,语颇惊人。不过他说的倒也不差——国公所为,确实是在为华夏立万世法。”
  
  朱炎看罢,没有做声。他想起自己在后世读书时看到的一段话:“历史给我们的最好东西,就是它所激起的热情。”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激起的热情能持续多久,但他知道,制度的根基一旦扎下,便会自己生长。
  
  “蒸汽机的事,让薄珏和宋应星再细算一算。”朱炎将报纸放到一旁,重新拿起辽东地图,“眼下最要紧的,是五月辽河的水位。若水位合适,便从水路进攻盛京。”
  
  周文柏点头,心中却想:豫国公永远想的是下一步。北京拿下了,他想的不是庆祝,是辽东;辽东在望,他想的不是平定,是建设;咨议局刚设,他想的不是试行,是推广。这样一个人,确实是来立万世法的。
  
  五月的北京,柳絮纷飞。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春日阳光下重新焕发出光彩。城中的店铺陆续开张,运河上的漕船往来如梭,百姓们开始蓄发归正,虽然发髻还短,但已能看出汉家衣冠的模样。
  
  而在千里之外的辽东,辽河水涨,战云再聚。杨震与吴三桂隔河与清军对峙,郑森的舰队在旅顺、营口之间游弋,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战机。
  
  盛京城中的多尔衮,正面临着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是战,还是降?是死守盛京,还是退往更北的荒野?
  
  春去夏来,这个古老帝国命运的转折,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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