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外姓入户,先改其名
第315章 外姓入户,先改其名 (第2/2页)陆远想了想:「先去柳家沟。」
「那里还有柳三娘旧居,可能还能找到一些别的。」
许二小听他提起母亲旧居,眼睛便又亮了。
「俺去。」
六人便沿旧路往柳家沟去。
老人在村口目送他们,等到众人走出很远,才轻轻朝空荡荡的村头说了一句:「三娘,你儿子回来过。」
风卷过柳家沟老槐树,树洞中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响声。
那声音像叹息,又像一首没唱完的歌。
柳家沟离马家沟不远,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岭。
过岭时,天已经擦黑。
山下没有灯火,只有几缕炊烟贴着村口的白雪往东飘。柳家沟比马家沟小得多,村子沿着一条冻住的河沟铺开,屋舍东一间、西一间,中间夹着许多荒地。
许二小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块刻有「柳三娘,地契在」的木牌。
他一路没说话。
到村口时,几个正在劈柴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认出了那个背柳筐的老人,便问:「老柳,你咋把外人领来了?」
老人道:「不是外人。」
「是三娘的儿子。」
那几个男人的斧头同时停住。
许二小站在雪地里,朝他们拱了拱手。
「俺叫许二小。」
「俺娘叫柳三娘。」
「她年轻时住下湾,後来嫁到小石屯。」
其中一个男人皱起眉。
「柳三娘?」
「哪个三娘?」
「下湾柳家。」
「下湾柳家早没了。」
「屋子都塌了。」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看着许二小,忽然道:「是那个唱柳调的三娘?」
许二小点头。
「她会唱。」
「唱过《渡河谣》。」
老人背後的柳筐轻轻一动。
那年纪大的男人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还会在河边洗衣裳,洗完衣裳就坐石头上晒头发。」
「她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娃了。」
「谁跟你说的?」
「我娘。」
「她说过?」
「没说过,是我记得。」
男人看了他一眼,便不再拦路。
「下湾那边还有一间半屋。」
「你们去看吧。」
「不过里面没啥了。」
「都烧过。」
柳家沟的人没有再问他们为何而来。
六人沿着冻河往下游走。
河沟两岸长满枯芦苇,芦苇上挂着冰霜。缺碗柳跟在宋青禾身边,手里抱着残名册。
阿灯牵着她的另一只手,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许二小,像是怕自己走错了路。
许二小见她回头,便道:「别怕。」
「俺们不是去找鬼。」
阿灯问:「那去找什麽?」
「找你们的娘。」
「我没有娘。」
「有。」
「她死了吗?」
「死了。」
「死了还能找吗?」
许二小想了想。
「能找她的名字。」
阿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下湾的旧屋果然只剩半堵土墙。
屋梁早没了,灶台也塌去一半,墙根长着一片枯黄的艾蒿。王成安拿出铁算盘的空框,贴近地面一照。
「这里被人翻过。」
泥土下留下几道长方形的压痕,像是木箱或砖盒搬走後留下的。
林照玄用墨线轻轻一弹,土墙里竟传出空响。
「不是一处。」
「墙里有夹层。」
许二小立即抄起铁锹。
「俺来。」
他沿着空响的位置挖下去。
土墙外层很快被铲开,里面露出一层烧黑的砖。砖缝中塞着碎布、焦纸和几根已经发白的草茎。
宋青禾提灯靠近。
青焰照过,焦纸上的字一行行显出来。
「柳三娘,二十一。」
「柳三娘,携幼子。」
「柳三娘,地一亩三分。」
「柳三娘,旧名不可入夫户。」
「柳三娘,已归许氏。」
「柳三娘,名销。」
许二小的铁锹一下停在半空。
「谁写的?」
王成安接过焦纸。
「至少有四种笔迹。」
「这是不同年份的记录。」
林照玄从砖缝里抽出一根红绳。
「红绳上有朱砂印。」
周衡看了一眼。
「婚户重录时用的。」
「这里原本有一册柳家沟旧户。」
「後来被人拆成了几份。」
「为什麽?」
「有人不想让三娘的旧名和地契同时留下。」
王成安把焦纸按顺序排开。
第一行是柳家沟原户。
第二行是出嫁记录。
第三行是土地契约。
第四行却多了一枚黑色掌印。
掌印只有四指。
「韩守墨?」许二小问。
「不是。」林照玄道,「这枚印比韩守墨的旧印宽,像是後来补上的。」
缺碗柳忽然道:「这不是删名印。」
众人看向她。
她蹲下来,用灯火照着掌印边缘。
「是盖名印。」
「盖名和删名,有什麽区别?」
「删名是把字抹掉。」
「盖名是把字压住。」
缺碗柳道:「旧字还在下面,只是不许人看。」
王成安把焦纸翻过来。
黑色掌印之下,果然藏着一行被压扁的字:「柳三娘之子,名待定。」
许二小的呼吸顿时重了。
「这是俺?」
「是。」王成安道,「有人先把你记下,又没给你名字。」
「後来呢?」
「後来有人在旁边补了「许氏子」。」
「再後来,「许氏子」也被刮掉。」
陆远抬起头。
「这不是单纯的婚户册。」
「有人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把你当成了一个会引发争议的名。」
许二小问:「啥争议?」
王成安没有马上说。
老人从屋外走进来,站在半堵土墙前。
「因为你娘不肯把孩子交给柳家沟。」
许二小转身。
「交给谁?」
「那时候,柳家沟有个规矩。」
老人道:「下湾女子若嫁出村,所生的第一个儿子,若没有父户承认,须先入柳家沟族册。」
「你娘的男人当时已经死了?」
「还没死。」
「但已经失踪。」
「所以族里认为你无父可认。」
许二小手里的木牌被捏得咯吱作响。
「俺娘没把俺交给他们?」
「她带着你走了。」
「怎麽走的?」
「王家屯那帐房帮她。」
王成安猛地抬头。
「我爹?」
老人点头。
「当时你娘抱着你,从下湾走到河口。柳家沟的人追上去,说孩子没有父名,不能带出村。」
「你爹站在河桥上。」
「他拿出一张纸,说孩子随母,不随无踪的父。」
「族里不认。」
「他便把纸撕成两半,告诉他们,既然没有父名,那便不写。」
许二小低声道:「俺爹呢?」
老人看向他。
「你问谁?」
「俺亲爹。」
「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死在关内。」
「有人说他逃去了南边。」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认过你娘。」
许二小眼中的光慢慢暗下去。
那老人叹了口气。
「你娘从来不肯说。」
「她只说,孩子叫二小。」
「等他长大,自己决定跟谁姓。」
许二小低下头。
半堵土墙後,一块烧黑的砖忽然松动。
陆远伸手取出。
砖後藏着一只铁盒。
铁盒没有锁,盒盖却贴着一层已经乾裂的黄纸。黄纸上写着:「孩子自取。」
王成安看了看许二小。
「这是给你的。」
许二小没有立刻接。
陆远替他掀开铁盒。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铜纽扣。
一小截断掉的红头绳。
还有一块削得不规整的木片。
木片上只刻了两个字:「二小。」
刻痕很浅,像孩子自己拿刀划的。
许二小看着木片,声音发哑。
「俺娘刻的?」
老人道:「不。」
「你自己刻的。」
「你那时候才四岁。」
「你娘把刀放在桌上,转身去灶房。你拿刀在木头上划了两下,划出来这两个字。」
「她回来之後,没有改。」
「她说,二小就二小。」
「谁也不能替你再添一个。」
许二小伸手摸着木片。
「她记得?」
「她把木片挂在你脖子上,直到你七岁。」
「後来呢?」
「你们离开小石屯之後,木牌丢了。」
许二小低头不语。
阿灯走到他身边,踮起脚看那块木片。
「你也是自己取的名字?」
「是俺娘记住的。」
「那你现在还叫二小吗?」
许二小看着她。
「叫。」
「一直叫?」
他摇头。
「以後也许不叫。」
阿灯想了想。
「那就先叫。」
许二小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却比刚才轻松。
「对,先叫。」
王成安把三样东西收进物证册,写下:「柳三娘旧居发现。」
「木片一枚,「二小」二字,自幼自刻,母亲留存。」
「铜纽扣、红头绳,来处待查。」
写到「来处待查」时,那枚铜纽扣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铜纽扣中传出一个男声。
「孩子不能带走。」
众人同时转头。
半堵土墙外,原本空荡的河沟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人。
那人手里撑着一柄黑伞。
雪已经停了,伞面却不断有水珠往下落。
他的脸被伞沿遮住,只露出下巴。
「孩子是柳家沟的名。」
「她的母亲也是柳家沟的名。」
「你们不能拿走。」
许二小拔剑。
「俺娘的名俺不拿,难道留给你?」
那人道:「她的名属於族册。」
「你们从册中取名,便是盗名。」
王成安道:「柳三娘的地契、旧户和物证都在这里。」
「族册只是其中一份。」
「你们不能以族册代替本人。」
黑伞人轻轻笑了一声。
「本人已经死了。」
「死人没有本人。」
宋青禾提灯向前。
「死人不能说话,但生前写过的东西可以说。」
「她留下了木片,留下了地契,留下了名字。」
「你们若不同意,便拿出她亲手写过的另一份证据。」
黑伞人没有回答。
伞面上的水珠忽然变黑,滴落在雪地上,化成一个个「柳」字。
这些柳字沿着地面爬来,缠向许二小的脚。
陆远抬刀斩落。
刀锋触到黑字,竟传出女人的声音:「二小,跟我回去。」
「二小,不能带走名字。」
「二小,姓柳就该留在柳家沟。」
许二小的脸色渐渐发白。
「这是俺娘的声音。」
陆远道:「不是。」
「你怎麽知道?」
「她从没说过「姓柳就该留在柳家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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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你带走,就是不肯让别人替她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