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挤兑潮
第559章 挤兑潮 (第2/2页)他把证书翻过来又翻回去,越看越心里没底。
就算现在跑去支店问,柜台的人说一句“账上都在“,他又凭什么信?开假存单的,本来就是支店里的人。
钱在银行里,他看不见,也摸不着。
森下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妻子,声音也低了下去。
“要不……今天去把它取出来?”
妻子愣了一下,看看他手里的证书,又看看外间那份摊开的报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迟疑着问了一句。
“那……店里的账户也取吗?”
森下的手停了一下。
店里的周转账户也开在赤坂支店。
后天就是三十一号,红豆和砂糖批发商的票据是要在那天从账上扣款的,钱要是不在,票据就会退票。
半年里退票两次,银行就会停掉他所有的往来,这家店也就开不下去了。
“那就先不动店里的,只取定期。”
“可是定期提前解约,利息不是就没了吗?”
“利息没了还能再赚,本钱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把证书装回信封,连同银行印章一起揣进外套内袋,又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只折好的森下屋纸袋,塞进口袋里。
支店离店里不过几分钟的路。还没走到田町通的十字路口,森下就停下了脚步。
人行道上黑压压的一片。
富士银行赤坂支店那两扇黄铜旋转门前,队伍沿着石阶一路排下来,顺着人行道一直甩出去七八十米,快要拐进后面的小路里了。
街对面,两辆挂着电视台车标的面包车已经架起了摄像机,三四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记者正对着大门不停地按快门,闪光灯一下接一下地亮。
森下的心跳骤然加快,小跑着凑到了队尾。
队伍里挤满了脸色灰败的人。
站在他前面的是个裹着围巾的老太太,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搂着怀里的布包,正在跟旁边一个穿毛呢大衣的中年妇人低声念叨:“……我就是来看看,家里老头子走的时候留了五百万,我哪懂什么存单啊,我就来看看……”
老太太前面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职员,额头上沁着一层汗,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反复地看着表:“社长说了,今天无论如何要把公司那五千万提出来,提不到就别回去……这怎么排啊……”
队里不时飘过各种压低的声音。
“听说了吗?开出去的空头存单有四千亿!”
“什么四千亿,兜町那边的证券公司都在传是六千亿!昨天半夜次长就被特搜部带走了!”
“别瞎说,大藏省的人还在里面查呢!”
支店的应对显得慌乱而僵硬。
大堂门口竖着一块刚刚赶制出来的白色手写板,上面用红墨水写着大字:【关于赤坂支店存款安全之告示:本行一切合法储户存款均受大藏省及本行全额保障,请广大顾客安心。】
四名年轻的男职员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塑料号码牌,顺着队伍一路分发,一边发一边不住地躬身。
“实在非常抱歉,请各位持牌稍候,今天保证办理……非常抱歉……”
头发斑白的支店长更是亲自站在玻璃门边,腰弯得极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致歉的话。
然而,森下看着那块告示,看着那位几乎要把头低到地上去的支店长,胃里却狠狠地痉挛了一下。
他也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越是挂出“全额保障“的牌子,越是掌柜在门口拼命鞠躬,就越说明店里的烂摊子已经捂不住了。
风顺着脖领子往里钻。
森下从上午一直站到过了中午。
中途他好几次想拔脚回店里看看火上的豆馅熬得怎么样了,可每往前挪动半步,回头看见身后又多排出了三四十个人,他就无论如何也挪不开脚了。
下午一点半,天色阴了下来。
原本下午三点就该结账闭门的银行,终于通过门口的扩音器传出了通知:“由于今日到店客户较多,赤坂支店将延长营业时间,直至全部到场客户办理完毕……”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但没有人离开,反而排得更紧了。
两点四十分,森下终于随着人流挤进了那座平日里气派的营业大厅。
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却闷着一股汗味、湿大衣和人群喘息混在一起的气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七个柜台前都排满了人,两个保安守在转角处,神色紧绷。
“四百七十二号!”
森下浑身一震,捏着全是手汗的塑料牌,快步走到了三号柜台前。
柜台里面,坐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柜员。他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接过森下递进去的定期存单和印章。
“提前解约,全额提现是吗?”
“是……麻烦您了。”
森下把双手按在柜台边上,才没让声音抖得更厉害。
柜员将存单塞进身后的核验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存根。
那一分钟里,森下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直到柜员把解约单推出来让他签字时,他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肚子里。
是真的。
自己的存单在账上有记录。
可看着解约单上被硬生生扣掉的九十多万利息,森下还是狠狠地咬了咬牙,闭着眼盖上了印章。
“森下先生,您的一千五百零三万日元,请清点。”
十五捆现钞码在托盘上,旁边零散压着几张。
森下没心思在柜台前一张张细数,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森下屋的纸袋,把钱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平时这只袋子装的是豆大福,一袋六个,卖七百二十日元。
他把纸袋死死抱在胸口,用外套裹住,快步走向大门。
迈出旋转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街面上的人比他早上来时更多了。
人行道已经彻底被占满,排队的长龙拐过了两个街角,几个推着自行车的上班族在路边大声议论着:
“赤坂算什么,听说丸之内总行门口从中午开始也排上了!”
“全东京都在取钱啊……“
森下低着头,两只胳膊死死箍着胸前的纸袋,一头扎进风里,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一直走过了田町通的路口,他才慢慢放缓了脚步。
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背一阵发凉。
他这才发觉,里面那件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冷一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袋,手还在微微发抖。
昭和二十一年二月,他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那年冬天,政府一夜之间宣布冻结所有存款,换发新钞,每户人家每个月只准从银行取出一点点生活费。
父亲攒了好几年、准备在空袭烧掉的店址上重新把铺子开起来的钱,就那样锁在了银行里。
他跟着父亲去过一次,银行门口也是这样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可那一次,排到柜台前的人,大多都是空着手出来的。
父亲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只领回几张新钞,回家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等到后来存款终于能取了,物价早已涨了好几倍,那笔钱连半间铺子都盖不起来。
森下把纸袋往怀里又抱紧了一些。
这一次,钱就在他手里。
能取出来,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