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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白头吟】上

皇帝【白头吟】上 (第1/2页)

我是大周皇帝,我心里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我藏了很多很多年。
  
  藏到后来,连跟了我一辈子的沈安都不知道。
  
  藏到后来,连母后看着我时,眼底那点欲言又止的心疼,我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藏到后来,满朝文武都说我偏心,说我待元后所出的血脉格外不同,说我把该给天下人的公允,尽数偏到了一个人的孩子身上。
  
  他们都说对了。
  
  我就是偏心。
  
  我偏心得厉害。
  
  因为这不是宠。
  
  这是债!
  
  是我这一生,怎么也还不清的一笔债!
  
  ......
  
  我小时候没有名字。
  
  也没有排行。
  
  更没有人会在提起皇子时,顺口把我带进去。
  
  旁的娘娘的孩子,出生时会有接生嬷嬷欢喜地高喊一声恭喜娘娘。然后太医来瞧脉,内务府来登记,礼部入玉牒,钦天监看时辰,乳母、嬷嬷、宫女、太监,一样一样都安排得齐整。
  
  可我生下来时,什么都没有。
  
  没有太医。
  
  没有稳婆。
  
  没有乳母。
  
  连剪脐带用的剪子,都是我娘拿一块磨得发亮的碎瓷片,生生割断的。
  
  我娘叫刘芳雨。
  
  永嘉侯府庶女。
  
  生得好看,性子也软。
  
  那种软,不是没主见。
  
  是她天生不会争。
  
  不会哭到皇帝跟前邀宠,也不会在背后给别人递刀子。
  
  她就像一汪温吞吞的水,摆在这世上,不管谁来碰她一下,似乎都能忍。
  
  可宫里不是能忍就能活好的地方。
  
  她那点温顺,在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女人里,简直像是专门送上门去当垫脚石的。
  
  入宫没多久,父皇便把她忘了。
  
  后来有位得宠的娘娘中毒,查来查去,最后那碗汤药竟查到了我娘头上。
  
  我娘说没有。
  
  她跪在地上,说自己没有做过。
  
  她说她根本连那位娘娘的宫门都没进过。
  
  她说请皇上明鉴。
  
  可父皇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只淡淡一句。
  
  “拖下去。”
  
  她就这样被打入了冷宫。
  
  我娘进冷宫四五个月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时候肚子都显出来了。
  
  她托人去传话。
  
  说自己怀了龙嗣。
  
  说请皇上开恩。
  
  哪怕不接她出去,也给她一口安稳饭吃,给腹中的孩子一条活路。
  
  可父皇没有管。
  
  我后来无数次想,那个时候,他大概根本不记得我娘是谁。
  
  更不记得自己曾经碰过这样一个人。
  
  冷宫那地方,和宫里其他地方不一样。
  
  那里没有花团锦簇。
  
  没有金砖玉瓦。
  
  没有香料和脂粉气。
  
  只有霉味。
  
  只有潮气。
  
  只有破窗棂子呼呼漏进来的风。
  
  冬天冷得像冰窟窿。
  
  夏天热得像蒸笼。
  
  老鼠顺着墙根跑。
  
  蛇在荒草里蜿蜒。
  
  里头住着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快疯了。
  
  我娘就是在那种地方把我生下来的。
  
  没人帮她。
  
  她自己烧水,自己咬着牙,自己在疼得快晕过去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床脚,一只手护着肚子,把我从血里生了出来。
  
  生我的那天,外头下了很大的雨。
  
  冷宫漏雨。
  
  水顺着屋顶往下滴。
  
  滴进盆里,滴进地上,也滴在她汗湿的头发里。
  
  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夜她以为自己会死。
  
  也以为我活不成。
  
  可我们居然都活下来了。
  
  她抱着我,借着那点惨淡的油灯光,看了我很久很久。
  
  她说:“你没有名字,娘身份低微,也不能给你取正名。你的正名得你父皇给你取......那就先叫阿玄吧。”
  
  “玄者,黑也,深也。”
  
  “你生在这黑地方,往后却别永远困在这儿。”
  
  所以我有了一个小名。
  
  阿玄。
  
  那是这世上第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可有名字,和活得像个人,是两回事。
  
  我出生没多久就发了高热。
  
  小孩子烧得浑身滚烫,眼睛都睁不开。
  
  我娘吓坏了。
  
  她抱着我跑到冷宫门口,一个侍卫一个侍卫地磕头。
  
  “求求你们。”
  
  “求你们帮我请个太医。”
  
  “孩子快不行了。”
  
  她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
  
  可那些侍卫只是站着看。
  
  有人嫌她烦。
  
  “一个冷宫里的贱人,也配请太医?”
  
  有人笑。
  
  “这孩子是不是龙种还说不准呢。”
  
  有人甚至故意把脚挪开,像怕她的血脏了自己的靴子。
  
  我娘哭得嗓子都哑了。
  
  最后还是没请来太医。
  
  她只能抱着我回去,一夜一夜地守。
  
  拿凉布给我擦身子。
  
  拿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口粮熬出一点稀汤,一点点喂进我嘴里。
  
  我居然熬下来了。
  
  但也只是熬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身子一直不好。
  
  一换季就咳。
  
  一吹冷风就发热。
  
  再加上从小吃不饱,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别的皇子三四岁时,已经穿着锦袍,被太监抱着在御花园里疯跑。
  
  我三四岁时,连站久了都会眼前发黑。
  
  我娘总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的后背,低声说对不起。
  
  她说:“阿玄,都是娘没本事。”
  
  我那时小,其实听不太懂什么叫没本事。
  
  我只知道,她总把最好的一口留给我。
  
  自己饿得嘴唇都白了,也会先哄我吃下去。
  
  冬天实在冷得受不住时,她就抱着我,拿自己的体温捂我。
  
  她发着烧,手却还是一直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阿玄不怕。”
  
  “阿玄睡一觉,天就亮了。”
  
  可冷宫的天,很多时候亮了也没什么用。
  
  冬天下雪的时候,屋里连一块炭都没有。
  
  破窗漏风,门缝灌雪。
  
  早上醒来,盆里的水能结上一层冰。
  
  我娘病了。
  
  她烧得厉害,嘴唇干裂,人缩在那床又薄又硬的被褥里,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
  
  我也饿。
  
  饿得胃里像有火在烧。
  
  屋里什么都没有。
  
  没米。
  
  没面。
  
  连冷掉的半块窝头都找不出来。
  
  那天我实在受不住了,就自己跑了出去。
  
  外头雪很厚。
  
  我光着一双冻得发紫的脚,踩在雪地里,走一步都觉得骨头疼。
  
  冷宫外头有条大黑狗,是侍卫们养来看门的。
  
  它的狗盆里有半盆糊糊,混着肉骨头渣和剩饭。
  
  那狗冲我龇牙。
  
  我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扑上去就跟它抢。
  
  它咬我。
  
  我也咬它。
  
  后来那半盆狗食,终究还是让我抢到了几口。
  
  很脏。
  
  很腥。
  
  还带着雪和泥。
  
  可那是我那几天吃到的第一口能顶饿的东西。
  
  我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人看见了。
  
  几个侍卫围了过来。
  
  他们先是笑。
  
  “哟,这不是冷宫里那个野种吗?”
  
  “怎么,跟狗抢食啊?”
  
  “真有出息。”
  
  他们一边笑,一边踢翻了狗盆。
  
  里头那点残羹剩饭全泼在了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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