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秋风渐起
第一百二十章秋风渐起 (第2/2页)“那江南、太原、魏州呢?”
“他们更复杂。”冯道望向窗外,“江南有野心,太原有技术,魏州有兵力。他们归顺朝廷,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利益。但只要利益在,他们就会守规矩。等守规矩成了习惯……忠心不忠心,也就不重要了。”
秋风渐起,吹落了院里的梧桐叶。
冯道看着落叶,忽然说:“殿下,老臣给您讲个故事。”
“太傅请讲。”
“从前有个老园丁,院子里种了四棵树。”冯道缓缓道,“一棵桃树,总想长得最高,抢阳光;一棵梨树,觉得自己果实最甜,很骄傲;一棵枣树,浑身是刺,不好接近;还有一棵……是榆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长得壮实。”
小皇子静静听着。
“老园丁怎么管呢?他不砍树,不拔树,就是定期修剪。”冯道说,“桃树长得太高,就剪掉顶梢;梨树果实太多,就疏掉一些;枣树刺太密,就剪掉些刺;榆树……就让它长。”
“后来呢?”
“后来,四棵树都长得很好。”冯道笑了,“桃树不再疯长,果实更甜;梨树不再骄傲,果实更大;枣树不再扎人,也能靠近了;榆树呢,成了院子里最遮阴的树。它们互相竞争,也互相依存——桃树的花粉给梨树授粉,梨树的落叶给榆树施肥,榆树的阴凉给枣树遮阳。”
小皇子若有所思:“所以朝廷就是那个老园丁,江南是桃树,太原是梨树,魏州是枣树,草原是榆树?”
“对。”冯道点头,“朝廷不用消灭谁,就是修剪、引导,让它们各自发挥长处,又互相需要。时间久了,它们就会发现:离了这个院子,自己反而活不好了。”
窗外,又一片梧桐叶落下。
“秋风起了,”冯道轻声说,“该修剪的树,也得修剪了。”
九月二十,专利司贴出新告示:“奉朝廷令,自十月一日起,对五都专营店进行‘秋季稽查’。稽查内容:账目真实性、专利费缴纳情况、违禁交易等。稽查期间,各店须全力配合。”
告示一出,全城议论纷纷。
“又要稽查?不是刚查过吗?”
“这次好像是动真格的……”
“江南刚被罚,太原刚补缴,魏州刚表忠心,草原刚报喜……朝廷这是要一网打尽?”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醒木:“……那朝廷一道令,五都齐震动!正是:秋风起处扫落叶,朝廷令下肃商纲!”
江南驻地,崔先生看着告示,长叹一声。
“主公啊主公,”他喃喃道,“朝廷这是……不让江南喘气啊。”
但他没得选。江南的专营店还在开封,工匠还在百工院,生意还要做。朝廷要查,就只能配合。
太原的王先生反应更快——立刻召集所有伙计,进行“自查培训”,确保账目“干净”。
魏州的石敬瑭最轻松——他刚主动报备过,心里有底。
草原的巴特尔……根本没当回事。草原账目最简单,一清二楚,怕什么查?
九月二十五,稽查开始。
专利司派了五队人马,每队十人,分赴洛阳、扬州、幽州、成都、汴州。带队的是郑铁嘴等“十贤”——这些老讼师、老账房,查账的本事一流。
洛阳江南专营店,郑铁嘴翻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飞。
“崔先生,”他抬头,“九月十五这笔交易,卖给了‘洛阳王记布庄’一百匹云锦,作价一千贯。但王记布庄的进货记录显示,只进了八十匹。还有二十匹……去哪了?”
崔先生冷汗下来了:“可能……可能是记错了?”
“记错了?”郑铁嘴笑了,“那九月十八卖给‘李记绸庄’的五十匹,李记也只进了三十匹。九月二十二卖给‘张记衣铺’的三十匹,张记只进了二十匹……都是记错了?”
崔先生说不出话。
“这些‘消失’的丝绸,”郑铁嘴合上账本,“如果老朽没猜错,是江南私下交易,没走专营店,所以没缴税、没交专利费。对不对?”
崔先生咬牙:“江南……认罚。”
“好。”郑铁嘴点头,“按《商律》,私卖罚三倍。消失的丝绸总价……两千贯,罚六千贯。另外,专营店停业整顿……一个月。”
消息传回开封,冯道笑了:“江南这是……屡教不改啊。”
小皇子问:“太傅,罚这么重,江南会不会……”
“会疼,但不会死。”冯道说,“六千贯,对江南来说,伤筋动骨,但不致命。停业一个月,才是真疼——江南在北方的生意,会被人抢走不少。”
“那江南会不会报复?”
“怎么报复?”冯道反问,“派兵打朝廷?徐知诰没那个胆子。断了贸易?江南舍不得。所以……他们只能忍。”
果然,金陵的回信很快来了:“照朝廷的意思办。江南认罚,但请朝廷看在江南多年恭顺的份上,缩短停业期。”
冯道批示:“罚金不能少,停业期可缩短为二十天。另外,江南须派一位副院正,常驻百工院,加强沟通。”
这是给个甜枣,也加强监控。
江南接受了。
太原、魏州、草原的稽查也结束了。
太原被查出三笔“错账”,罚金一千贯,但没停业——因为王先生态度好,主动补缴。
魏州一笔问题都没有——石敬瑭的主动报备,起了作用。
草原……不但没问题,还被表扬了——账目清晰,交易规范。
十月初五,稽查结果公布。
江南:罚金六千贯,专营店停业二十天。
太原:罚金一千贯。
魏州:无罚。
草原:受表彰,特许凭证续期十年。
全城热议。
“江南又被罚了!”
“太原也栽了!”
“魏州真行,一点事没有!”
“草原发了!十年!”
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那江南崔先生,面如土色;太原王先生,冷汗直流;魏州石相爷,气定神闲;草原巴特尔,喜笑颜开!正是:守法经营得善果,投机取巧遭恶报!”
四方馆顶楼,冯道看着秋日晴空,对小皇子说:“殿下,秋风扫完落叶,冬天就不远了。等冬天过去,春天来时……这天下,就该变样了。”
“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得更规矩,更有序,更……像一个整体。”冯道缓缓道,“虽然还会有竞争,有算计,有博弈,但都是在朝廷画的棋盘里下棋。这就够了。”
小皇子点头:“学生懂了。太傅画的这个棋盘,就是《商律》,就是百工院,就是专利司……只要大家都在棋盘里,天下就乱不了。”
“对。”冯道欣慰地笑了,“殿下能悟到这一层,老臣……就放心了。”
窗外,秋风萧瑟,但阳光很好。
阳光照在开封城的街巷上,照在专利司的匾额上,照在百工院的屋顶上。
也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商人、工匠、百姓脸上。
他们的脸上,有忙碌,有算计,有期待。
但少了些惶恐,多了些安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座城里,有规矩。
有规矩,就有希望。
秋风渐起,冬天将至。
但春天,总会来的。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五代时期朝廷对地方势力的经济控制逐渐加强,稽查、罚没是常见手段。但如此系统的专利费稽查和区别处罚是艺术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