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31 (第2/2页)“你……你先松手,弄疼我了。”邱美婷试着放缓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惊慌。
胡其溪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那只死死攥着她手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僵硬,而她的手腕上,已经被他抓出了几道淡淡的红痕。
前世,他曾用这只手,握过染血的仙剑,斩断过无数强敌的头颅,也曾在失控的瞬间,推开了她……
悔恨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几乎将他淹没。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力道之大,甚至带得自己原本就虚弱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对……不起……”他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敢再看她,猛地转过头,将脸埋进那带着阳光和皂角气味的旧棉褥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着。那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带着三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属于“胡其溪”这个个体的、而非“玄冥宫主”的脆弱和痛苦。
邱美婷彻底懵了。
眼前这个男人,前后判若两人。醒来时的虚弱,询问时的关切,到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带着绝望力道的抓取,再到现在的……近乎崩溃的颤抖和道歉。
这绝不是简单的受伤或者虚弱。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极其可怕的事情!那股她之前感觉到的、霸道异常的寒气,难道不仅仅是内伤,还带有某种……心魔或者记忆的侵蚀?
医者仁心。看着他这副模样,邱美婷心中那点被弄疼的小小委屈,瞬间就被更强烈的担忧和同情所取代。她重新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因为颤抖而微微起伏的、单薄的肩膀。
“没事了,没事了……我不疼。”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好像……很害怕?别怕,这里是青竹苑,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你先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好吗?”
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温暖而轻柔的手掌,感受着她话语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安慰,胡其溪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放松的支点。那汹涌的情绪,稍稍平息了一些,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带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棉褥中抬起头。脸上,已然没有了前世的冰冷面具,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带着未散泪光(那是生理性的、因情绪激动而逼出的湿润)的脆弱和疲惫。
他看着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秀美眉头,看着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毫无遮掩的自己。
前世,她也曾这样看着他,在他假装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极淡的疲惫时。而他,回报给她的,只有更深的冷漠和疏离。
这一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灼痛。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别离开我”……但最终,在邱美婷愈发担忧和不解的注视下,他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颤抖的唇间,挤出了一句破碎不堪、却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的话语。
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祈求:
“教我……”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什么是笑。”
话音落下,整个小小的茅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鸟儿的鸣叫,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依旧轻柔地响着,衬得室内的气氛,更加诡异,也更加……令人心碎。
邱美婷彻底愣住了。她睁大了那双清澈的杏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胡其溪,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教他……什么是笑?这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在她看来),醒来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竟然是……这个?
他难道……连笑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怎么可能?一个人的表情,难道不是与生俱来的吗?还是说……他以前的生活环境,竟然残酷到……连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被剥夺了?
无数个猜测,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看着胡其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的、不是戏谑,不是伪装,而是货真价实的、近乎绝望的困惑和……祈求。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她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线,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背负了整个世界的沉重和悲伤……
这个男人,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他又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但此刻,这些问题似乎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展现出的,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无助,以及一个……简单到极点,却又沉重到极点的请求。
教他……什么是笑。
邱美婷怔怔地看着他,足足有好几息的时间,才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怜悯、心疼和一丝不知所措的柔软。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药,也不是去端水,而是用那只刚才被他抓过的、还带着淡淡红痕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心。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看着他,然后,那张清丽的脸庞上,缓缓地、慢慢地,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担忧和关切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发自内心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灿烂而温暖的笑容。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两颗小小的、可爱的虎牙,整张脸都因为这笑容而瞬间生动、明亮起来,仿佛驱散了茅屋里所有的阴霾和寒意。
“像这样,”她指着自己扬起的嘴角,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教导什么的认真,和更多的、想要分享美好的温柔,“眼睛弯起来,嘴角向上翘,心里感到开心、温暖、或者看到美好的事物时……自然而然露出的表情,就是笑。”
她一边说,一边又慢慢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笑容,动作放慢,让他能看得更清楚。
“你看,这就是笑。”
胡其溪呆呆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看着她嘴角扬起的、那抹毫无阴霾的、纯粹而温暖的弧度,看着她因为笑容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她那两颗显得格外俏皮可爱的小虎牙……
前世,他见过她很多次笑容。在小院里,在药圃边,在她以为他伤势好转时,在她笨拙地尝试修炼他随口提点的法诀时……那些笑容,清澈,明媚,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真和对他人的全然信任。
他曾漠然视之,视为可以利用的弱点,甚至……在内心最深处,或许曾有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种简单快乐的向往和嫉妒。
而现在,当这抹笑容再次真实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当她用那清脆的声音,耐心地、一字一句地,向他解释着“笑”的含义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热流,猛地从他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防,席卷了他冰封了三千年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前世那种被仇恨和悔恨灼烧的痛苦,也不是被仙劫撕裂的剧痛。那是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滚烫的、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融化万年冰川的温暖的力量!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视野变得模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幼兽受伤般的呜咽。然后,在那张苍白而俊美(即便憔悴也难掩轮廓)的脸上,在那双总是盛满冰冷和威严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笨拙地、极其努力地,模仿着她的样子——
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角,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牵动。
一下,两下……
那是一个极其僵硬、极其生涩、甚至可以说有些扭曲的弧度。与他想象中的、或者她展示的那种自然流畅的笑容相去甚远。那根本称不上是“笑”,更像是一个不会控制面部肌肉的木偶,在强行拉扯自己的嘴角。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和情绪的剧烈波动,那本就苍白的脸上,反而因此牵扯出了几分痛苦的痕迹。
但,这就是他竭尽全力,所能做出的、对“笑”这个字,最直观的回应。
他看着她,用那双因为泛红而显得更加深邃、也更加脆弱的眸子,无声地、近乎卑微地,询问着:是这样吗?
邱美婷看着他脸上那僵硬而扭曲的、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痛苦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厉害。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楚和暖意的情绪,也悄然涌上心头。
她没有笑他笨拙,也没有纠正他的错误。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情绪,然后,她再次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教导的认真,多了几分包容的温柔,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欣慰。
“嗯,”她轻轻地点头,声音柔和得像一阵春风,“就是这样。虽然……有点生硬。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她重新握住他那只刚才因为用力过猛而依旧微微颤抖的左手,动作轻柔地、慢慢地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学,好不好?”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和更清脆的鸟鸣。
茅屋内,药香未散,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名为“希望”和“开始”的暖流。
那个曾睥睨三界、令人闻风丧胆的玄冥宫主,此刻,就在这简陋的土炕上,在晨光与少女温柔的注视下,死死攥着那点来之不易的温暖,如同攥住唯一的救赎,用尽残生所有的力气,笨拙地、却又无比虔诚地,学习着如何……笑。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