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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1/2页)第三十三章粥温如旧
灶房里传来的咕嘟声越发清晰了,带着米粒爆开的、朴实无华的甜香,一丝丝,一缕缕,顺着窗棂和门缝,顽强地钻进这间还残留着药味和陈旧木香的茅屋。那香气很淡,却异常固执,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动着胡其溪早已冰封、此刻却蠢蠢欲动的胃腑。
他竟……感到了饿。
这三千年来,以仙体之躯,吞吐日月精华、灵气便已足够,何曾真正“饥饿”过?即便是渡劫重伤坠落凡尘那次,也是靠吸纳灵气吊着性命,对凡俗食物,向来是不屑一顾,甚至觉得污秽。可现在,这米粥的香气,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属于“人”的感官闸门。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舌尖抵过上颚,竟真的分泌出些许津液。胃部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空落感。
就在这时,那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柴扉被轻轻推开,邱美婷端着一个粗陶大碗,笑盈盈地走了进来。碗里是熬得浓稠适度、米油甚厚的白粥,热气腾腾,氤氲开一片柔和的白雾,模糊了她年轻而清丽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盛满了笑意的眼睛。
“真巧,刚熬好你就说饿了。”她将粥碗小心地放在土炕边的小几上,又转身从灶台边端来一个小碟,里面是几根腌得碧绿、切成小段的嫩姜丝,还有一小撮炒熟的、金黄的芝麻。
布置得简单至极,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但在这一刻,在这间简陋的茅屋里,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足以熨帖灵魂的温暖。
胡其溪的目光,从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移到她带着笑意的眼睛,再落到她那双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却依旧灵巧的手上。前世,他也曾在这张土炕上醒来,她也这般端来米粥,笑着说“趁热喝,暖暖胃”。那时的他,是如何做的?
他记得,自己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和漠然的眼神,淡淡扫过那碗粥,仿佛在看什么不洁之物。然后,他会用一种疏离而客套的语气,说一句“有劳”,便不再多言,接过碗,用勺子缓慢而优雅地喝着,全程冰冷的眉眼不曾为这凡俗烟火气有过半分松动。他甚至在心底冷笑,猜测这粥里是否被下了什么探查神魂的药材,或者这看似纯善的少女,是否在用这种最廉价的关怀,试图软化他的心防,套取他的秘密。
无情道,斩仙台,玄冥宫主。他的世界里,没有“感激”,只有“价值”和“威胁”。即便是对这无意中救了他的、看似无害的少女,他也始终保持着最高的警惕和绝对的冷漠。
可是现在……
他看着她将姜丝和芝麻撒在粥面上,动作自然而熟练,带着一种对生活本身的认真和热爱。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却让那双含笑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格外……真实。
前世那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回应,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头。他不能,绝不能再那样对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疼,却不再是那种想要吐出冰冷言辞的干涩,而是一种……想要表达什么的、笨拙的渴望。他想说“谢谢”,想说“辛苦了”,想说“这香气……很好闻”……可最终,从那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间,挤出来的,依旧是一声嘶哑的、带着难以抑制颤抖的气音:
“……多谢。”
声音很低,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磨出来的,带着一种前所未见的、近乎卑微的诚恳。
邱美婷正在摆弄芝麻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他。她脸上的笑容,似乎愣了一瞬,随即,那弯弯的月牙儿眼睛里,漾开更加柔和、更加温暖的光彩,像是有细小的星辰落了进去。
“跟我还客气呀?”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打趣他的轻松,“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小心烫,我给你吹吹?”
她说着,就要像之前喂药那样,自然地伸手去拿勺子。
不!
胡其溪几乎是本能地,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邱美婷正要拿起勺子的手腕!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绝望的力道!与前几次的失控抓取不同,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少了几分濒死的恐惧,多了几分……急切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坚决。
邱美婷再次被他抓得一惊,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掌虽然依旧冰凉,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抓得很紧,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她捏碎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却又异常坚定的掌控。
而且,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抓住她的手,虽然在颤抖,但那种颤抖,似乎……和之前因为恐惧和痛苦的颤抖,有所不同?
“你……?”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胡其溪迎着她清澈而疑惑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来不及收回的急切,有生怕被拒绝的卑微,有想要弥补前世亏欠的迫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在她面前维护一点点“尊严”的倔强。
他看着她,看着她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看着她因为疑惑而微微蹙起的秀眉,看着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却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点“正常”的自己……
前世,他何曾用这只手,做过如此“卑微”的举动?这只手握过染血的仙剑,执掌过生杀予夺的斩仙台,弹指间可令山河破碎,星辰陨落。可现在,他却用它,近乎乞求地,抓住一个凡人少女的手腕,只为了……自己动手,喝一碗米粥?
悔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像个软弱无能的孩童一样流泪。他要……学会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接受她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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