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老树
第1369章 老树 (第2/2页)牛车的吱呀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村道尽头。
林家小院重归宁静,但这宁静很快便被新的忙碌打破。
林清河几乎在爹,大哥,大嫂出门后不久就醒了。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快速洗漱,囫囵吃了两口锅里剩下的饼子糊糊,便匆匆去了隔壁。
如今,诊室和纸扎铺子两副担子都落在他一人肩上,不过短短两三日的功夫,他便真切体会到了何为脚不沾地。
诊室虽非日日有急症,但总有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乡邻前来,问诊、开方、抓药、记账,一丝马虎不得。
纸扎铺子那边,除了中秋前接下尚未完工的几单,昨日又有人来问重阳祭祖用的东西,也得排上日程。
他需得在诊室无人的间隙,飞快地去隔壁裁纸、扎骨、糊面,时常是刚放下戥子称药,手上就沾上了浆糊,
才洗净了手上的颜料,又得去捻艾灸。
那份从前晚秋在时不觉有何的默契分工与从容,此刻方知珍贵。
但他没时间感慨,只将那份对妻子的思念和独自支撑的压力化为更快的动作,更专注的精神,埋首于药香与竹篾纸张之间。
林清芬也早早起身,她眼里有活。
她先是将屋里屋外简单洒扫一遍,给鸡和兔子添了食水,又去后院的菜地转了一圈,除草抓虫。
看着猪圈里那头半大的猪哼哼唧唧,还要赶紧铡猪草煮猪食。
忙完这些,她才端了针线簸箩,坐在堂屋门口光亮处,一边留意着摇床里两个孩子的动静,
一边抓紧时间缝补家人磨破的衣衫,缝完了还要做全家人的新衣裳。
偶尔柏川或知暖发出一点哼唧,她便立刻放下针线,轻声哄拍,动作已比昨日娴熟许多。
周桂香站在院子里,望着东方越升越高的日头,心里也像那日头一样,沉甸甸又带着灼人的焦虑。
她回屋换上最旧最耐磨的粗布衣裙,包上头巾,拿出镰刀和磨刀石,就着井沿,“霍霍”地磨起刀来。
锋利的刀刃在青石上擦出有节奏的声响,
“娘,你这是要下地?”
林清芬听到动静,探头问。
“嗯,去看看粟米。”
周桂香头也不抬,手下不停,
“眼瞅着没几天就秋分了,咱家那十一亩半的粟米,得赶在秋分前后收完,晾晒入仓,
今年你大哥事多,顾不上地里的活儿,我得先去瞅瞅,哪些能收了,心里好有个数。”
交了秋税,剩下的才是自家的。
今年租了李秀娥家那三亩半地,虽说交了三百五十文的租钱,但若收成好,总能多落些。
可偏偏今年闹了蝗灾,虽不算顶厉害,但自家那些粟米杆子,
她前些日子抽空去看过,靠河滩那两三亩长得稀些的,被蝗虫啃得厉害,叶子都成了网,穗子也瘪了不少,估摸着得减产两三成。
剩下的那些,因着家里劳力足时侍弄得好,追了肥,受损轻些,但终究也受了影响。
周桂香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上等旱地一亩粟米能打一百五十斤左右,中等地一百二十斤左右。
自家那八亩祖田,多是中等地,租来的三亩半算是中上。
往年八亩地,不算租子,好年景能收个一千二百多斤粟米,碾去壳得小九百斤粟米。
今年多了三亩半地,本该多收三四百斤,可遭了蝗灾......
周桂香保守估摸着,那受损重的两三亩,怕是要减半收,就算六十斤一亩。
剩下的八九亩,按一石一亩算....
林林总总算下来,毛收大概能有十一二石,也就是约一千三百多斤。
听着比去年多,可这里头有三百五十文租子的成本,更别提还有秋税!
朝廷的税,按田亩和人丁算,她家这十一亩半地,加上家里这几口人,今年少说也得交上去两三石的粮食或等价的银钱.....
磨利的镰刀闪着寒光。
周桂香直起身,将磨刀石收起,把镰刀别在腰间,又拿了把锄头。
光靠想不踏实,庄稼是庄户人的命根子,收多收少,得亲眼见了,亲手掂量了,心里那本账才算得清。
交了税剩下的,才是能让全家人熬过寒冬,盼来夏收的底气。
清舟和晚秋在外还不知如何,家里更不能懒惰给他们拖后腿。
“清芬,你看好家,带好孩子,我晌午前回来。”
周桂香对女儿交代一句,扛起锄头,脚步沉稳地走出了院门,朝着村外自家田地的方向走去。
晨风吹动她花白的鬓发和洗得发白的头巾,那背影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瘦削却挺拔如经年的老树,坚韧不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