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万民无恙
第350章 万民无恙 (第2/2页)“沈姑娘,依你之见,陛下……还有多少时日?”朱载垕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沉痛后的平静。
沈清猗垂首,低声道:“民女才疏学浅,不敢妄断。然观陛下脉象,本源枯竭,邪毒已入膏肓。寻常针药,恐已难以为继。或许……或许可用些温补固本、平和疏导之方,辅以金针度穴,暂时稳住心脉,缓解痛苦,但若要根除沉疴,挽回天命……请殿下、吕公公恕民女直言,非人力所能为。”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没救了,只能尽量减轻痛苦,拖延时间。
朱载垕闭上了眼睛,久久不语。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医者口中听到这近乎宣判的结论,依旧让他心头沉重。这就是他的父亲,大明的天子,一生追求长生,最终却落得如此境地。他该恨父皇的昏聩糊涂,还是该怜悯他的可怜可悲?或许,兼而有之。
吕芳已是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龙床前,压抑地哽咽起来。
就在这时,龙床上昏睡的嘉靖皇帝,忽然又动了动。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再次发出含糊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沈……沈煜……”
朱载垕和吕芳同时一震,猛地看向皇帝。
嘉靖皇帝依旧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脸上充满了痛苦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断断续续地呓语着:
“沈煜……朕……朕错了……”
“长生……是幻梦……是毒……”
“天厌之……天厌之啊……”
“救……救朕……沈太医……救……”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悔恨,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沈清猗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龙床上那个在生命尽头痛苦挣扎、呼唤着她父亲名字的帝王。一瞬间,父亲温和而坚毅的面容,临终前紧握她手时的嘱托,那泣血批注上的字字句句,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恨吗?当然恨。若不是这位帝王的偏执,父亲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早,那么委屈。可此刻,看着这个同样被长生幻梦所害、在痛苦和恐惧中煎熬的老人,她的心中,恨意之外,竟也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怜悯。
医者父母心。父亲若在此,会如何做?他会因为私怨,而对一个垂死的病人见死不救吗?不,不会。父亲一生悬壶济世,仁心仁术,即便是对这位间接害了他的君王,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恐怕也会尽力施救,减轻他的痛苦。因为那是医者的本分,是对生命的尊重,无关恩怨,超越生死。
朱载垕看着沈清猗变幻的神色,心中了然。他上前一步,对沈清猗深深一揖:“沈姑娘,父皇当年……确有不当之处,累及沈太医。如今父皇病重至此,悔恨交加,还望姑娘……念在医者仁心,暂且放下恩怨,施以援手,减轻父皇痛苦。孤,感激不尽。”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带着储君的担当,也带着人子的恳求。
吕芳也反应过来,对着沈清猗连连叩首:“沈姑娘,老奴求您了!陛下他……他知道错了!求您看在沈太医悬壶济世的份上,救救陛下吧!哪怕……哪怕只是让陛下少些痛苦……”
沈清猗看着跪在地上的内相,看着神色恳切的太子,又看了看龙床上奄奄一息、口中不断呼唤着“沈太医”的皇帝,心中最后那点因私怨而生的抗拒,也终于消散。她轻轻吸了口气,敛衽还礼:“殿下,吕公公请起。医者救人,本分而已。民女……尽力而为。”
她重新走到龙床边,再次取出银针。这一次,她的神色更加专注,更加平和。她不再去想这是皇帝,是仇人,只将他看作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她认准穴位,下针沉稳,或捻或转,或提或插,手法娴熟,带着一种专注而宁静的力量。
随着她的施针,嘉靖皇帝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紧锁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似乎痛苦减轻了一些。他不再呓语,只是沉沉地昏睡着,仿佛陷入了一个稍微安宁些的梦境。
施针完毕,沈清猗已是满头大汗,脸色也有些发白。这般耗费心神的施针,对她也是极大的负担。她收回银针,用布巾擦拭干净,收入布包。
“陛下暂时无碍了,能安睡片刻。”沈清猗低声道,声音有些虚弱,“民女开一副方子,以温补固本、宁心安神为主,或可暂缓病情恶化。但此乃治标不治本,若要根除……非药石可及。关键还在于……静养,心境平和,或许……可稍延时日。”
朱载垕点点头,对吕芳道:“吕公公,按沈姑娘的方子抓药,就在此处煎熬,你亲自盯着,不得假手他人。还有,封锁消息,就说父皇病情稳定,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陈矩和蓝道行。”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带着一丝冷意。
吕芳心中一凛,连忙应下:“老奴明白。”他深深看了沈清猗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感激和复杂。此女不仅医术了得,更难得的是这份心胸。沈太医有女如此,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朱载垕转向沈清猗,温声道:“沈姑娘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今日之事……”
“民女明白,今日所见所闻,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字。”沈清猗立刻接口,神色坦然。
朱载垕看着她平静而坚毅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此女不仅继承了沈太医的医术,似乎也继承了他的风骨和智慧。或许,她真的能成为破局的关键之一。
“骆思恭会护送你回慈庆宫,好生歇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朱载垕道。
“谢殿下。”沈清猗福身行礼,在吕芳的安排下,由一名小太监领着,悄然退出了这充满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寝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皇帝微弱的呼吸声。朱载垕走到龙床边,看着父皇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痛苦紧锁的眉头,心中百感交集。
“父皇,您听见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追求了一生的长生,是幻梦,是毒。而沈太医用生命捍卫的,才是真正的‘无恙’。不是一人之长生,而是万民之无恙。这江山,这社稷,这天下苍生……儿臣,会替您看顾好的。”
他转身,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森严的宫墙镀上了一层血色。宫城之外,是广阔的天地,是亿兆黎民。
长生?窃天?不过是一己私欲的迷梦。
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或许艰难,但能让这江山稳固,让这社稷安宁,让这天下万民,真正“无恙”的路。
“传孤旨意,”朱载垕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威仪,在寂静的寝殿中响起,“即日起,西苑封闭,任何人未经孤与吕公公允许,不得擅入。陛下需静养,一应丹炉,全部停火。那些方士道士,除了蓝道行暂留待勘,其余人等,一律驱出西苑,严加看管,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
“是!”殿外传来骆思恭沉稳的应诺声。
朱载垕最后看了一眼龙床上昏睡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转身,大步离开了万寿宫。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仿佛扛起了更重的责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宫殿冰冷的地面上。前方的路,注定遍布荆棘,但他已无畏惧。因为他的心中,已然有了比长生更重的份量。
万民无恙。
这,才是帝王真正的责任,也是沈煜,那位可敬的太医,用生命诠释的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