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阅卷
第一百六十六章阅卷 (第2/2页)“孙教谕,您……您来看看这首诗。”
他将那份卷子小心翼翼地捧到孙况面前,那神情,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孙况接过卷子,低头看去。
卷面上的字迹清秀挺拔,一笔一画都透清晰干净。
他看了第一遍,没有说话。
又看了第二遍,依然没有说话。
“孙教谕?”彭炎察觉到不对,起身走了过来,凑到孙况身边看向那份卷子。
“白玉阶前野草花,紫金门外夕阳斜。
旧时崔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孙矿缓缓念完,堂中依然一片死寂。
李儒也走了过来。然后是郑山长,然后是其他先生。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像是油锅里泼进了一瓢水,轰然炸开了。
“这……这……”郑山长指着卷子,手指抖得几乎对不准。
“白玉阶前野草花,紫金门外夕阳斜。”
李儒喃喃地重复着前两句,“白玉阶,紫金门,何等繁华,何等尊贵。
而如今,则是野草花,夕阳斜。繁华落尽,只剩荒芜。
这两句铺垫得极好,将盛衰对比写到了极致,然后第三句一转——”
崔卢。
这两个字,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崔氏、卢氏,那是从两晋绵延至今的顶级门阀,是天下士族的两大巅峰。崔卢二姓,出过多少宰相,多少名将,多少文坛泰斗?他们的门第之高,连皇族都要礼让三分。
而如今呢?
旧时崔卢堂前的燕子,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这哪里是在写燕子?这分明是在写一个时代的终结,写门阀士族的没落,写历史洪流之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如何灰飞烟灭。
“兴亡之感,身世之悲,尽在这十四字之中。”
孙况声音震撼,“不,不只是兴亡之感。这一句里有大悲悯,有大通透。
写的是崔卢,说的是天下。写的是燕子,道的是人心。
这世间的一切繁华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崔卢又如何?王谢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野草闲花,夕阳晚照。”
众人默然。
良久,孙况才缓缓开口:“这首诗……是谁写的?”
钱先生摇了摇头:“卷子是糊名的,看不到姓名和书院。”
“字迹呢?谁认得这字迹?”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这手柳体写得工整,反而看不出什么个人特征。
“会不会是县学的?”有人猜测道,“县学里有几个学生的诗词写得不错。”
“不可能。”孙况断然摇头,“能写出这种诗的人,如果是我县学的弟子,我不可能不知道。”
“那会不会是崇文书院的?”另一个先生看向彭炎,“彭先生刚才不是说,吕宣白那首诗已经极好了吗?说不定这首也是崇文书院的?”
彭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卷子,那首他刚刚还引以为傲的诗歌,和这首一比……
他找了一个不算太伤自尊的说法,就像是把一只鹰和一只大鹏放在一起比。鹰固然矫健,但在大鹏面前,终究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彭炎摇头。
“那会是谁?”孙况皱起眉头,“……难道是明经书院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李儒。
李儒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你们看我做什么?”他下意识苦笑,“我明经书院的学生……肯定写不出这种诗啊。”
他太了解自己那些学生了,更了解陈子敬几个老师。
孙况低头看着那份卷子。
“不管是谁。”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将卷子重新放回桌案上,提起朱笔,在卷子末尾写下了一个分数。
“甲上”。
在绥安县联考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不到十次。
堂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分数,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所有人都知道,这首诗,配得上这个分数。
孙况放下朱笔,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
“诸位,今日阅卷,到此为止。所有卷子封存入库,明日继续。”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份卷子。
“这首诗……我很期待看到它的主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