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渭水夜雾,千军万马踏雾来
第91章 渭水夜雾,千军万马踏雾来 (第2/2页)矛是铁的,但锈得只剩一根细棍子,上头挂着水草和烂泥。
他们的甲胄更破,有的连头盔都没有,露出光秃秃的、惨白的头颅。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但还在走,一瘸一拐地走,走得整整齐齐,比活人还整齐。
方阵中央有一面旗,旗杆是断的,只剩半截,旗面烂得只剩几根布条,在雾里头飘着。
布条上隐约能看见字,苏无为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杨”。
大业九年。
杨玄感。
李淳风的惊呼声从旁边传来,声音都在发抖:“阴兵!这是大业九年杨玄感叛乱时,在此战死的隋军怨魂!他们怨念不散,化作了阴兵!”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一段旧事——大业九年,隋炀帝二征高丽,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叛乱,率军西进,在这渭水河畔与隋军激战。
那一仗死了多少人,史书上没写,但看这密密麻麻的阴兵,怕是有成千上万。
光幕在眼前炸开,红的字,一闪一闪的,跟警报似的:
“察得大凶之兆——阴兵过境。妖力等阶:甲等(众鬼怨念)。”
“建言:速退,莫与之战。”
“警示:阴兵数目估摸——三千至五千。气机震荡不止。”
三千到五千。
苏无为看了看自己这边——二十来个人,一半还有伤。
往哪儿撤?
前后左右都是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往东是华阴,往西是渭南,但根本分不清方向。
河滩上全是碎石头和烂泥,马车跑不起来。
就算跑,能跑得过阴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地面抖得越来越厉害,篝火盆里的炭被震得跳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程咬金的斧头靠在车轱辘上,被震得铛铛响,跟敲钟似的。
苏无为能看清那些阴兵的脸了。
不,不是脸——是脸剩下的东西。
当先那个骑兵,离他不到五十步。
头盔没了,头发一绺一绺地挂在头上,湿漉漉的,往下滴着黑色的水。
他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从别的地方传出来的。
苏无为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些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不是从这些阴兵身上发出来的,是从渭水底下传上来的,是从十几年前那场仗里传出来的,是死人留下的回音。
骑兵离他越来越近。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苏无为能闻见那股味儿了——不是腐臭,是一种更古老、更阴冷、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像是打开了一座封了一千年的古墓,里头的气涌出来,扑在脸上,冷得皮肤发疼。
李淳风动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三道符,往空中一抛,嘴里念了一句什么。
符纸在空中烧起来,烧出三团蓝色的火球,悬在半空,不落。
火球的光照出去,把周围的雾照得透亮。
苏无为看见了阴兵的全貌。
不是一队,是一支军队。
从河面上一直排到河对岸,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头。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两翼还有弓箭手,矛头朝前,刀锋朝外,列的是冲锋阵型。
他们不是在游荡,是在行军,是在打仗,是在重复十几年前那个夜晚做过的事。
他们在冲锋。
朝营地冲锋。
“退!”
秦琼吼了一声,一把拽住程咬金的衣领往后拖,“退到高地上去!”
众人往后退。
但高地就那么一块地方,马车、马匹、行李全在那儿,根本退不了几步。
阴兵已经到了十步之外。
苏无为能看清那个骑兵的眼睛了——没有瞳孔,白茫茫的一片,但里头有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珠子底下游,像蛇,像泥鳅,像渭水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骑兵举起了刀。
那把刀锈得只剩一半,但刀刃上有一层黑光,不是铁的,是怨气凝出来的,看得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冷,刺骨的冷,比十一月的渭水还冷。
他身后的步兵也举起了矛。
矛头齐刷刷地指向营地,指向篝火,指向活人。
苏无为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整个人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
光幕又跳了一下,红的字更大了:
“警示:阴兵将冲阵。建言——速行应急之策。”
应急之策?
他哪有什么应急之策?
他连跑都跑不了。
阴兵停了。
就在十步之外,停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自己停的。
像是有人在背后拽了他们一把,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他们的脖子,不让他们再往前。
那个为首的骑兵僵在那儿,举着刀,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步兵也僵住了,矛头悬在半空,不进不退。
苏无为听见了声音。
不是马蹄声,不是喊杀声,是说话的声音。
从渭水底下传上来的,从那些阴兵身上发出来的,从十几年前那个夜晚传过来的——
“将军有令——止步!”
那声音沙哑、沉闷,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炸开。
“止步——止步——止步——”
回声在河谷里荡来荡去,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弱,最后消失在雾里头。
阴兵不动了。
他们就站在那儿,站在十步之外,站在雾里头,站在篝火的光照不到的边缘。
刀举着,矛端着,马头朝着营地,一动不动。
像一幅画。
一幅死了十几年的画。
苏无为站在那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
在那种雾里头,在那些死人面前,时候像是被冻住了,走不动,也不肯走。
阴兵不走,也不冲。
他们就在那儿,看着营地,看着活人,看着篝火。
等什么?
苏无为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走不了了。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又灭了。
但最后那行字,他看见了:
“阴兵封路——方圆三里,生人勿入。待天亮,或——”
或什么?
光幕没说完。
雾更浓了。
篝火的光,又暗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