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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迷宫,各自的心魔

第190章 迷宫,各自的心魔 (第2/2页)

石室不大,两丈见方。
  
  石室中央,李淳风盘腿坐在地上,周身贴满了符纸。
  
  符纸是金色的,不是朱砂画的黄色符纸,是纯金的金箔。
  
  金箔上刻着符文,符文在绿光里泛着暗金色。
  
  李淳风闭着眼,双手掐诀,嘴唇在动——在念咒。
  
  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
  
  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金箔上,嗤一声,化成一小缕白烟。
  
  他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苏无为看不见那东西,但他能感觉到——石室里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李淳风的符纸一明一灭。
  
  每灭一次,李淳风的脸色就白一分。
  
  每亮一次,他的嘴唇就念得快一分。
  
  “李道长!”
  
  苏无为一拳砸在石壁上。
  
  石壁纹丝不动。
  
  裂缝太窄,人过不去。
  
  李淳风没听见。
  
  他还在念咒。
  
  念珠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念珠越转越快,咒文越念越急。
  
  突然,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
  
  不是“映着绿光”,是“眼睛本身变成绿色”。
  
  瞳孔、虹膜、眼白,全部变成幽幽的绿色。
  
  和石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苏兄……”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李淳风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苍老的,沙哑的,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贫道……出不去了……”
  
  苏无为的后背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谁?”
  
  “贫道……袁守诚……”
  
  袁守诚。
  
  袁天罡的师父。
  
  太史监第一任监正。
  
  五十年前封印天魔的九人之一。
  
  他已经死了。
  
  死了五十年。
  
  “你不是袁守诚。”
  
  苏无为握紧斩妖剑,“你是‘蜃’。”
  
  李淳风嘴里的声音笑了。
  
  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蜃在第三层。
  
  贫道在第二层。
  
  贫道是‘幽童兽王’。”
  
  李淳风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的皮肤变成绿色,不是“染”成绿色,是“长”出绿色——绿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一片一片,像鱼鳞。
  
  鳞片覆盖了他的脸,覆盖了他的手,覆盖了所有裸露的皮肤。
  
  他的眼睛凸出来,瞳孔变成竖的。
  
  他的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三角形的牙齿。
  
  他站起来。
  
  身上的符纸一张一张剥落,落在地上,化成一缕缕青烟。
  
  “五十年前,袁守诚把贫道封在这里。”
  
  李淳风——不,幽童兽王——歪着头,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裂缝外的苏无为,“他说,五十年后会有人来。
  
  八个。
  
  三教联手。
  
  和当年一样。”
  
  它笑了。
  
  嘴角裂到耳根。
  
  “他算对了。
  
  但少算了一样。”
  
  “什么?”
  
  “你们的心魔,比当年的九个人更重。”
  
  它从石室里消失了。
  
  不是“走”,是“融化”。
  
  像一团绿色的蜡,融进地面的石板缝里。
  
  石室里只剩李淳风——真正的李淳风——瘫倒在地,脸色惨白,不省人事。
  
  苏无为的拳头砸在石壁上,砸得指节流血。
  
  血溅在石壁的符文上,符文暗了一下,又亮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甬道弯弯曲曲,每走几步就有一道裂缝。
  
  每道裂缝后面都是一间石室。
  
  每间石室里都有一个人。
  
  李昭月。
  
  她站在石室中央,周身悬浮着几百张符纸。
  
  符纸围成一个圈,绕着她缓缓转动。
  
  她手里攥着符笔,笔尖在虚空中画符。
  
  画一笔,符纸圈就亮一分。
  
  画完一张,符纸圈就缩小一寸。
  
  几百张符纸正在向她收紧,像一张网。
  
  她画符的速度越来越快,但符纸收紧的速度更快。
  
  她的手腕在抖,笔尖在颤,朱砂从笔尖滴下来,滴在地上,像血。
  
  张玄应。
  
  他盘腿坐在石室中央,桃木剑横在膝上。
  
  剑身上的雷光已经完全熄灭了。
  
  他闭着眼,嘴唇在动——在念咒。
  
  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正在跟什么东西在体内对抗。
  
  他的右手——握剑的右手——正在变成绿色。
  
  绿色从指尖开始蔓延,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手腕。
  
  他用自己的灵力把绿色逼回去。
  
  逼退一寸,绿色又前进一寸。
  
  像拔河。
  
  释慧乘。
  
  他站在石室中央,双手合十,周身笼罩着金钟。
  
  金钟的表面爬满了绿色的符文。
  
  符文像藤蔓,从金钟底部往上爬,爬到哪里,金钟就碎裂到哪里。
  
  碎片一片一片剥落,落在地上,化成一缕缕金光散了。
  
  金钟已经碎了一半,释慧乘的僧袍露在外面。
  
  绿色符文正顺着僧袍的下摆往上爬,爬向他合十的双手。
  
  法琳。
  
  他蜷缩在石室角落,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反复念着“阿弥陀佛”。
  
  念得很快,快得听不清字。
  
  他的念珠散了一地,檀木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每一颗珠子上都有一只绿色的眼睛,大大小小,同时盯着他。
  
  他不敢看,闭着眼,捂着耳朵,但那些眼睛的声音还是钻进他脑子里——“法琳……法琳……你师父怎么死的……你忘了么……”
  
  袁天罡。
  
  他站在石室中央,拂尘挥洒。
  
  尘尾三千根,每一根的尖端都点着一团金光。
  
  金光如剑,刺向四面八方。
  
  但他周围什么都没有——石室里空空如也。
  
  他在跟空气战斗。
  
  不,不是空气。
  
  他在跟自己的影子战斗。
  
  他的影子被绿光拉得很长,投射在石壁上。
  
  影子在动——不是袁天罡在动,是影子自己在动。
  
  影子从石壁上走下来,变成一个独立的人形。
  
  人形和袁天罡一模一样,但全身是绿色的。
  
  绿色的袁天罡手持绿色的拂尘,和真正的袁天罡对打。
  
  每一招每一式都一模一样。
  
  袁天罡出尘尾刺它胸口,它也出尘尾刺袁天罡胸口。
  
  两柄拂尘的尘尾缠在一起,金光和绿光互相撕咬。
  
  秦无衣。
  
  苏无为找了很久,才在最深处的那间石室里找到她。
  
  她站在石室中央,软剑出鞘。
  
  但她没有对手。
  
  她的对手是她自己——石室四面墙壁上全是镜子。
  
  不是铜镜,是水银镜。
  
  镜面光滑,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身影。
  
  每一个镜子里都有一个秦无衣。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有的手里拿着软剑,有的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有的手里捧着一个人头——苏无为的人头。
  
  几十个秦无衣,同时开口:“你保护不了他。”
  
  真正的秦无衣站在镜子中央,软剑指着最近的那面镜子。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用力过度的抖。
  
  她在跟自己较劲。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喊她,但喊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她的心魔。
  
  她的心魔,只能她自己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绿色的。
  
  是人。
  
  陆德明盘腿坐在地上,焦尾琴横在膝前。
  
  他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游走。
  
  琴声如清泉流淌,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琴声驱散了他周围的绿光——以他为圆心,三尺之内,石壁上的符文全部熄灭了。
  
  三尺之内,地面上的黑白石板恢复了本色。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苏公子。”
  
  苏无为走到他面前。
  
  “陆博士,你没事?”
  
  陆德明点头。
  
  “在下以琴声护住心神,那东西侵不进来。”
  
  他顿了顿,“但诸位道友……在下的琴声够不到那么远。”
  
  “你能找到迷宫的出口吗?”
  
  陆德明点头。
  
  “在下的琴声能探路。
  
  音波碰到墙壁会反射,反射回来的音高、音长、音色,能告诉在下墙壁的距离、厚度、材质。
  
  在下虽然闭着眼,但这座迷宫的每一块砖,在下都‘听’见了。”
  
  他拨动一根琴弦。
  
  叮——声音清越,像玉珠落铜盘。
  
  音波从琴弦上飞出,沿着甬道向前蔓延。
  
  苏无为闭上眼,他“听”见了——不是听见声音,是“听见”了空间。
  
  甬道的宽窄,岔路的位置,石门的厚度,全部在音波里现了形。
  
  “跟在下走。”
  
  陆德明站起来,焦尾琴抱在怀里,手指不停地在琴弦上拨动。
  
  每走几步,他就弹一个音符。
  
  音符有高有低,高的指左,低的指右。
  
  苏无为跟在他身后,两人在迷宫里穿行。
  
  走了一炷香,遇到第一个岔路口。
  
  陆德明弹了一个高音,往左。
  
  走了几十步,遇到第二个岔路口。
  
  他弹了一个低音,往右。
  
  走了约一刻钟,遇到第三个岔路口。
  
  他弹了两个音——一高一低,一短一长。
  
  “前面有东西。”
  
  他说。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
  
  甬道深处,涌出一团绿色的雾气。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拳头大小的幽童兽,几十只,挤在甬道里,像一群绿色的蟑螂。
  
  它们的眼睛同时盯住苏无为和陆德明。
  
  陆德明的琴声变了。
  
  不再是探路的短音,是《破阵乐》。
  
  琴音化作铁骑,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从琴弦上冲出。
  
  铁骑撞入绿色的雾,马蹄踏碎幽童兽,横刀劈开雾气。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幽童兽一只接一只炸成绿烟。
  
  但雾里还在往外涌,涌得比杀得快。
  
  “苏公子,在下挡着,你往前走!”
  
  陆德明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破阵乐》越来越急,铁骑越来越多。
  
  琴声震得甬道的石壁都在抖。
  
  苏无为从他身边冲过去。
  
  斩妖剑劈开挡路的幽童兽,一剑一只,一剑一只。
  
  暗红色的剑光在绿色的雾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他冲过雾区,冲进一条新的甬道。
  
  身后,陆德明的琴声还在响。
  
  铁骑还在冲杀。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上刻着符文,和入口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心关。”
  
  苏无为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石壁上没有符文,只有普通的青石。
  
  石阶很长,尽头有一点光亮——不是磷光,不是绿光,是火光。
  
  暖黄色的,跳动的,真正的火光。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迷宫里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惨叫,是幽童兽的。
  
  惨叫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然后,琴声停了。
  
  苏无为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他握紧斩妖剑,往上走。
  
  身后,石门缓缓关闭。
  
  门楣上的两个字——“心关”——在火光里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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