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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赵虎赵立春

203.赵虎赵立春 (第2/2页)

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左胳膊的袖子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扣子扣得歪歪扭扭,脚上是一双旧布鞋,有一只鞋帮子裂了口,露出里头黑乎乎的脚趾头。
  
  刘国清看着那个人,愣了两秒。
  
  赵虎。
  
  他小时候的玩伴。比他大两岁,小时候长得壮实,打架厉害,村里孩子都怕他。
  
  他带着刘国清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去地里偷西瓜。
  
  有一回偷瓜被抓住了,赵虎把他推出去,说“是我让他偷的,你要打就打我”。那瓜农没打他,骂了两句就把他们放了。回去的路上赵虎把瓜分了,大的给他,小的自己留着。他记得那块瓜,沙瓤,甜得很。
  
  现在赵虎站在他面前,白发苍苍,左臂没了,右腿拖着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缩水了,瘪了,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壮实的少年完全不是一个人。
  
  “虎哥。”刘国清喊了一声。
  
  赵虎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嘴张开了,眼泪先掉下来了。
  
  “书记老爷——”
  
  四个字,声音发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刘国清愣了一下。书记老爷?他什么时候成了书记老爷了?这四个字,听着不像是尊敬,倒像是隔了什么东西——一堵墙,一扇门,一条跨不过去的沟。
  
  同为三十来岁的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动。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赵虎那只空袖管吹得晃了晃。
  
  刘国清看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是原主的——赵虎带着他去河里游泳,水凉得他直哆嗦,赵虎把他推进去,他在水里扑腾,赵虎在岸上笑。赵虎教他爬树,他爬不上去,赵虎在下面托着他的屁股往上推。冬天俩人在雪地里支筛子捕鸟,蹲在墙角等半天,冻得鼻涕直流,一只也没捕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跟放电影似的。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断了一条胳膊、拖着一条腿的中年人,鼻子酸了一下。
  
  “虎哥,你喊我什么?”刘国清走过去,一把抓住赵虎的右胳膊。
  
  胳膊还是粗的,但软了,不是当年那种硬邦邦的肌肉了。
  
  他捏了捏,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的骨头,硌手。
  
  赵虎被他抓着胳膊,身子又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刘国清的手,那只手干净,指甲修得整齐。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把手缩回去了,往后退了半步。
  
  “国清。”他改了口,声音还是哑的。
  
  刘国清看着他缩回去的手,心里难受。
  
  他知道赵虎为什么缩回去,不是怕他,是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在土里刨食的残疾农民,怎么敢跟部委的司长称兄道弟?
  
  那个在河里推他下水、在树下托他爬树的虎哥,已经不在了。
  
  “虎哥,你这手——”刘国清看着那只空袖管。
  
  赵虎把袖管抓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鬼子砍的。四二年,我在根据地当兵,我这条胳膊没了,腿也伤了。命保住了,算运气好。”
  
  “虎哥,你后悔不?”刘国清问了一句。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眼睛眯了眯。
  
  “后悔什么?后悔没把命也丢了?国清,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看着刘国清,语气比刚才硬了些,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得活着。你得替咱们把这日子过好了。”
  
  刘国清看着赵虎,喉咙哽了一下。
  
  “虎哥,你别叫我书记。你就叫我国清。”刘国清拍了拍赵虎的肩膀,能摸到骨头,硌得慌。
  
  赵虎站在那儿,肩膀被拍了一下,整个人又抖了抖。
  
  他看着刘国清,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国清,你回来了就好。”
  
  刘国清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赵虎。
  
  赵虎接过烟,看了看,没认出是什么牌子。
  
  他把烟叼在嘴里,刘国清划了火柴给他点上。
  
  赵虎吸了一口,咳了两声,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咳。
  
  “虎哥,你儿子呢?”刘国清问。
  
  赵虎朝屋里喊了一声:“春!出来!”
  
  一个孩子从屋里走出来,十来岁,黑,瘦,眼睛亮,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赤着脚,脚趾头抠着地。
  
  他走到赵虎身边,仰着脸看着刘国清,不怯场,但也不冒失。
  
  刘国清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眉眼间有赵虎的影子,眼睛像,鼻梁也像。
  
  那张脸黑黢黢的,但棱角分明,长大了一定是个硬朗的小伙子。
  
  “春儿,叫刘叔。”赵虎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立春张了张嘴,正要喊,刘正中从院门口探进头来,
  
  “爸,宗大伯说晚上吃野猪肉,让你早点过去。哟,这谁啊?”
  
  刘正中走进来,两手插兜,上下打量了一眼。
  
  虎娃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刘国清拍了拍刘正中的肩膀,“这是你赵虎叔的儿子,你跟他出去玩玩,别跑远了。”
  
  刘正中点了点头,走到赵立春面前,伸出手。
  
  “哥们儿,我叫刘正中。你叫春?”
  
  虎娃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
  
  村里人见面不兴握手,小孩子更不兴。
  
  他看了看赵虎,赵虎点了点头,他才伸出手,跟刘正中握了一下。
  
  他的手黑,粗糙,指甲缝里有泥。
  
  刘正中的手白,干净,指甲修得整齐。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黑一白,像两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
  
  “不是,我叫立春。”他小声说了一句。
  
  “立春。”刘正中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笑了,“这名字好听。你出生的时候刚好立春?”
  
  赵立春点了点头。
  
  刘正中搂着他的肩膀,跟搂着亲兄弟似的,那动作自然得很。
  
  “立春,我在村里没啥朋友。你能不能带我去掏鸟窝啊?我爸小时候在这儿掏过鸟窝,我还没掏过呢。”
  
  赵立春抬起头,看着刘正中,眼睛亮了。
  
  “好哇!我知道哪儿有鸟窝。”
  
  他拉着刘正中往外走,赤着的脚踩在石板上,啪啪啪地响。
  
  刘正中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手插在兜里,脸上带着笑。
  
  刘大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跟在哥哥后头,喊着“我也去我也去”。
  
  三个孩子跑出院门,往村东头的那片槐树林去了。
  
  赵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虎哥,你这儿子,教得好。”刘国清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几个孩子的背影。
  
  赵虎摇了摇头,没说话。不是谦虚,是真觉得自己没教好。他一个种地的,又瘸又残,能教孩子什么?
  
  孩子能长这么大,是老天爷赏饭吃。
  
  刘国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有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安慰的。
  
  “虎哥,春儿跟正中差不多大,以后让他多跟正中玩。两个孩子在一块儿,能学到东西。将来我要把正中送回来种地,他正好也有个玩伴。”
  
  赵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口那几个孩子消失的方向,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在城里好好的,要送回来当兵。
  
  但赵虎依旧是点点头,在他看来,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玩耍的国清仔,现在成了自己高不可攀的人。
  
  而刘国清同样也能感受到,赵虎内心的自卑。
  
  这就是现实,过去再好的感情,有时候也抵不过身份和地位的变化,即使你不这么想,可耐不住他是这么想的。
  
  只希望,正中将来回村的时候,至少有个能玩到一块的同龄人吧。
  
  屋外传来了几个孩子的吵闹声,
  
  “赵立春,你给我等一下。”
  
  刘国清:???
  
  不是,这给闹的,搞了半天,自己发小的儿子怎么会是赵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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