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杀人诛心,来自九族亲眷的咒骂
第53章 杀人诛心,来自九族亲眷的咒骂 (第2/2页)谢丕坐在牢房的正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和周围那些蜷缩着、趴着、蹲着的人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有些散乱,但目光依然清明。
弘治十八年的探花,翰林院编修,那是他三个月前的身份。
三个月前,他还站在奉天殿上,穿着崭新的朝服,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贺。
三个月后,他穿着囚衣,坐在发霉的稻草上,脚上戴着镣铐,等着被诛九族。
谢丕的旁边,坐着他父亲谢迁的长子谢正。
谢正是弘治十七年的进士,比弟弟早一年金榜题名,本该前程似锦。
此刻谢正低着头,双手攥着囚衣的下摆,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红肿,眼眶里还有泪痕。
他不是在为自己哭,是在为他的妻子哭。
他的妻子王氏,此刻被关在隔壁的女牢里。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他不知道王氏能不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也不知道孩子生下来之后会怎样。
他甚至不敢去想。
牢房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牢房的角落响起。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她是刘健的嫂子,刘倬的妻子,姓李。
“刘杰,”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杰的身体猛地一颤,蜷缩得更紧了。
“先帝对我们刘家不好吗?”
老妇人的声音颤抖着,眼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流下来,“你爹刚入阁的时候,先帝把洛阳城外那一千顷地赐给我们刘家,你忘了?”
“你爹做首辅的时候,先帝给他加太傅、加少师,什么恩宠没给过?你爹在朝中说一不二,先帝对他言听计从,你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他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太医?那个太医治死了先帝,他为什么要拼死保他?他到底收了那个太医多少好处?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刘杰的头低得更低了,几乎垂到了胸口。
“现在好了,”老妇人擦了擦眼泪,但那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擦不干,“九族都要死,我们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辛辛苦苦攒下那点家业,全没了;我们的命,也没了。”
“你爹在朝中做首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在老家给他看家护院的族人?”
刘杰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说话。
他不会说话,也不敢说话。
因为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他父亲确实保了刘文泰,他父亲确实说了“没有证据”,他父亲确实在先帝死后不到两个月就背叛了先帝的信任。
这些都是事实,无可辩驳。
隔壁牢房里,谢迁的胞弟谢迪也在骂。
谢迪比谢迁小几岁,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看起来比兄长年轻一些。
他没有刘倬那么激烈,他的声音是冷的、沉的、像冬天的冰。
“兄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兄长。”
他是谢迁的亲弟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在余姚的山水间玩耍嬉戏。
谢迁考中进士、入朝做官的时候,谢迪还在家里读书、种地、照顾父母。谢迁在朝中做次辅的时候,谢迪在余姚帮兄长打理家业、照顾族人、修桥铺路。
他从来没有向兄长要过什么,从来没有在兄长面前邀过功、请过赏。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在余姚度过余生,看着子孙长大成人,看着家族兴旺发达。
但现在,一切都完了。
“刘文泰治死了先帝,证据确凿,三法司都认了。你为什么要上书为他说情?你为什么要跟陛下说‘没有实际证据’?”
谢迪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谢迪不等谢迁回答,便继续说下去。
“你是次辅,你是顾命大臣,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先帝的?先帝把你当股肱之臣,你把他当什么?当绊脚石?”
“你为刘文泰说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帝在天之灵会怎么想?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族人的死活?有没有想过你儿子的前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最后变成了嘶吼。
“谢迁!你不配做谢家的子孙!你不配姓谢!”
最后这句话,在走廊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阵阵回音。
走廊最深处的一间大牢房里,关着李东阳的九族亲眷。
李东阳是茶陵诗派的核心人物,文名满天下。他的族人在湖广茶陵也是望族,世代书香,出了不少举人、贡生。李东阳的弟弟李东岗、李东岳,都在这间牢房里。
牢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是李东阳的孙子李兆蕃。他穿着一件青色的绸袍,绸袍上沾满了稻草和污渍,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
他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眼前这些人。
牢房里关着的三十多人中,有好几个是他的远房叔伯和堂兄弟。
但他们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李东阳的孙子。
是看那个把他们所有人拖进这个深渊的人的孙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中站起来,走到李兆蕃面前。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袖子挽到了肘部,露出两条结实的、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是李东阳的远房侄子李兆龙,在茶陵乡下种地为生。他和李东阳隔了好几层关系,根本没怎么见过这个身为阁臣的伯父。
“你爷爷,”李兆龙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牢房里的人能听见,“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太医?”
李兆蕃低着头,不说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问你,”李兆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爷爷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太医?”
李兆蕃还是不说话。
李兆龙一巴掌扇在李兆蕃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李兆蕃的身体猛地向旁边倒去,撞在石壁上,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李兆蕃捂着头,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不敢哭出声来。
李兆龙的旁边,又站起一个人,是李东阳的另一个远房侄子李兆虎。他比李兆龙年轻几岁,身材瘦削,面容尖削,一双三角眼透着狠劲儿。
“你爷爷在朝中做阁臣的时候,我们这些族人在茶陵给他看家护院、给他种地纳粮。他倒好,惹出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祸,连累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他死。”
他蹲下来,一只手抓住李兆蕃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让他的脸对着自己。
“你说,你爷爷是不是该死?”
李兆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和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但他的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说。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说“是”,就是骂自己的爷爷,就是不孝。
他说“不是”,就是替爷爷辩解,就会招来更狠的毒打。
他只能沉默。
李兆龙又是一拳打在李兆蕃的肚子上。李兆蕃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米,弯着腰蜷缩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李兆龙还要再打,被旁边的一个老妇人拉住了。
“够了,”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别打死了。打死了,我们也要跟着吃挂落。那几个锦衣卫看着呢。”
李兆龙抬起头,看向牢房外面。
走廊里,两个锦衣卫正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牢房里的一切。他们没有阻止,没有呵斥,甚至没有皱眉。
他们只是看着。
牟斌有令——只要不把人打死,辱骂、殴打,一律不干涉。
李兆龙收回了拳头,又踹了李兆蕃一脚,才退回到人群中。
李兆蕃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额头上的血还在流,嘴角的血还在流,肚子上的疼痛像一把刀在绞。
他不敢出声,不敢喊疼,甚至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他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流泪。
李东阳的孙子的遭遇,在诏狱的每一间牢房里都在上演。
刘健的三子刘杰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的脸上又添了新伤——左眼眶青紫,嘴角开裂,鼻梁上有一道血痕。
打他的人是刘家的远房族人,一个叫刘成的汉子,四十多岁,在洛阳城外种地为生。他种了三十年的地,种的是刘家的地。他是刘家的佃户。
刘成的妻子被关在隔壁的女牢里,他们唯一的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儿子——也被关在里面,和他妻子关在一起。
刘成蹲在刘杰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刘公子,”他语气里没有尊敬,只有一种冰冷的、刻骨的嘲讽,“你在洛阳城里住着五进五出的大宅子的时候,我们这些族人在乡下给你刘家种地。”
“你爹在朝中做首辅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在背后给他撑门面。”
“你爹要修祖坟,我们出工出力;你爹要修祠堂,我们凑钱凑粮;你爹要做什么,我们就跟着做什么,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刘杰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是,”刘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愤怒,“你爹为什么要害我们?他为什么要在先帝死后包庇那个太医?他为什么要跟陛下说‘没有证据’?他到底收了那个太医多少好处?”
刘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是刘健的儿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在朝中做了什么事。
刘文泰被下狱的时候,他父亲带着谢迁、李东阳一起上书为刘文泰求情。
“没有实际证据能证明先帝是死于刘文泰的误诊”,“如果因为这样就杀了刘文泰,那以后的太医哪里还敢给您看病呢”这些,是他父亲亲口说出来的。
刘成没有等刘杰回答他不会回答的。
“你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在乡下给他种地、给他撑门面、给他当牛做马的族人?”
刘成站起身来,一脚踹在刘杰的胸口上。
刘杰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翻倒,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叫,没有喊,甚至没有哼出声来。
他只是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刘成还要再打,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别打了,”拉住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是刘成的妻子,被关在隔壁的女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到了这间牢房。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打死了他,我们也活不了。”
刘成收回了手,但他没有退开,他蹲在刘杰面前,声音又低了下去。
“刘公子,你记住,我们这些人,如果还能活着出去的话,那是我刘成命大。但如果我出不去的话”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一口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透过铁栏杆,他看到两个锦衣卫正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你爹是个祸害,”刘成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刘杰能听见,“是个祸害。”
然后他站起身来,退回到人群中。
刘杰蜷缩在角落里,捂着脸,无声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