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浙江士绅,七大家主密会
第55章 浙江士绅,七大家主密会 (第2/2页)当满朝文武的面,把刘文泰弑君案翻了出来,一桩桩,一件件,脉案、药方、药渣、诊断结果,三法司的卷宗、都察院的奏疏、内阁的票拟——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然后,内阁首辅刘健被拿下,次辅谢迁被拿下,阁臣李东阳被拿下。
三法司上下两百多名官员,全部被拿下。
兵部尚书刘大夏被拿下,罪名是“意欲兵变”。
户部尚书韩文被扒了官服,轰出午门。
那可是一品大员、二品大员,是先帝临终前托付江山的顾命大臣,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说拿下就拿下了,说抄家就抄家了,说诛九族就诛九族了。
那道从京师发往天下的诏书,措辞之凌厉、态度之决绝,是他们宦海沉浮几十年从未见过的。
然后呢?
然后六军都督府设立,禁军、中央、北疆、东海、南越、西陲——六个都督府,覆盖大明全部疆域。
兵部的军权被砍了,从“掌天下兵马”变成了后勤衙门。
都察院的监察权被砍了,从“天子耳目”变成了只能管文官。
内阁被废了,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
新军编制宣布了——什、旗、队、营、团、师、军,七级七长,层层统属。每一级的兵力、每一级的指挥官、每一级的职责,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边镇卫所再也不能吃空饷了,意味着将领再也不能私役士卒了,意味着兵部再也不能克扣军饷了。
防区划定了——北疆七军二十一万人镇守万里北疆,东海两军六万人巡弋万里海疆,西陲四军十二万人经略西域,南越两军六万人镇抚西南。
每一寸土地都有军队在守,每一个方向都有军队在看。
监使到位了——府监使、军监使、师监使、团监使、营监使,五级监使,层层设防。
他们记录将官的勤惰、士卒的优劣、操练的虚实、粮饷的盈缺,然后直报宫中。
武将再也不能欺上瞒下了,再也不能克扣军饷了,再也不能虚报战功了。
内廷重构了——少府统管皇室后勤,宗正府统管宗室事务,监造府统管王室营造。
司礼监掌批红权、宝玺、印信,但东厂和西厂独立出去了,少府独立出去了,监造府独立出去了,谁都不能一手遮天。
通政院升格了——掌内外章奏、军情急报、密匣呈递、信息总汇。
天下所有的信息,全部汇总到通政院,然后呈送皇帝面前。
以前文官们可以用“信息茧房”把皇帝困在深宫里,以后不行了。
巡察寺设立了——无常设、无常员、无常地、无常法,专司奉诏特巡大案、灾赈、军备、功赏及秘诏核查等钦命急务。
县令及以下可当场斩之,知府及以下可当场罢之。这把刀,随时可能落在任何人头上。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消息传回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浙江士绅的心口上。
孙铨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道明暗相间的光纹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诛刘健九族,诛谢迁九族,诛李东阳九族,诛三法司涉案官员九族,诛刘大夏九族,诛刘文泰九族……九千多人被押进京师,关进了诏狱和刑部大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亭子里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议论都更有力量。
“宁波镜川杨氏,说没就没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亭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
杨守随,大理寺卿,正三品。
他是宁波人,出身镜川杨氏。
杨家是宁波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祖上出过好几位进士、举人,在宁波城里拥有大片宅院和商铺,在乡间拥有数千亩良田,族中子弟在朝中出仕者不下十人。
但这一切,在七月十五那天,全部结束了。
杨守随被拿下,他的九族被缉拿,他的家产被抄没,他的田产被充公,他的宅院被查封,他的名字被从族谱上划掉——不,不是划掉,是整本族谱都被扔进了火堆。
杨家几代人的经营,百年来的积累,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说没就没了”——这五个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背后发凉。
因为如果皇帝可以这样对杨家,那么他同样可以这样对孙家,对姚家,对胡家,对毛家,对王家,对陈家,对钱家。
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区别。
你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杨家在朝中一样有人做官。
你家里有人在朝中做高官,杨家的大理寺卿是正三品,比你在朝中的族人的品级只高不低。
你家里在地方上根基深厚,杨家也一样。你家里经营了几代人,杨家也一样。
杨家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姚銮将手中那串沉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颗珠子在指间停留的时间都格外长。
佛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亭子里清晰可闻,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佛珠上移到在场诸人的脸上。
“只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刺骨,“对我们来说,来者不善呀。”
他的目光在孙铨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胡世安脸上,再移到毛迁、王亭、陈柏、钱珩脸上,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宁波镜川杨氏,说没就没了。”
他重复了一遍孙铨的话,语气比孙铨更重,像是把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没有人接话。
亭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炉子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安静里,像是有人在敲着门,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却又让人莫名地心慌。
钱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和炉子上壶盖跳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陈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毛迁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水面上,看着那几尾锦鲤在落叶间穿梭,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又消失不见。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沉重,他是几个人中年纪最大的,经历的事情最多,见过的大风大浪也最多,但这一次,他看不透。
毛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杨守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老夫见过他几次。那是个方正的人,做事讲规矩,为人重名声,不是那种会包庇弑君者的人。”
他的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落在在场诸人的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慨,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他为什么要替刘文泰改罪名?他为什么要替内阁遮掩?老夫想不通。”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亭子里又安静了。
毛迁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一旁的毛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们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杨氏,真的参与弑君了吗?”
“弑君”二字一出,亭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所有人的瞳孔都收缩了。
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说出口的词。
“弑君”——在《大明律》里,这是十恶之首,是诛九族的大罪,是从先秦到如今几千年来最重最重的罪名。
谁和这两个字沾上边,谁就是乱臣贼子,谁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谁就是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
钱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抬起手,一掌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茶杯在桌面上跳了起来,茶水溅了出来,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慎言!”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是有人在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毛迁,像是要用眼神在他脸上钻出两个洞来。
“这种话,也是随便说的?”
钱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亭子里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京师那边,锦衣卫的密探到处都有。东厂、西厂、锦衣卫,三厂一卫,无孔不入。这种话,万一传出去——”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万一传出去,被锦衣卫听到,被东厂听到,被西厂听到。
那后果,不是一个人能承担的,不是一个家族能承担的,是在场所有人的家族——七大家族,七条船,绑在一起,都扛不住。
毛迁的脸色也变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一旁的陈柏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是与不是,如今还重要吗?”
他的目光从毛迁脸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陛下那里,在朝堂那里,都已经认定他们是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亭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攥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是与不是,重要吗?
不重要。
因为权力不认对错,权力只认强弱。
皇帝说你有罪,你就有罪。皇帝说你的九族该诛,你的九族就该诛。皇帝说你是弑君者的同党,你就是弑君者的同党。
你辩不了,你诉不了,你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