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七章 冬至
第一二七章 冬至 (第2/2页)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至了,冬天已经深了。大哥还在等他,他得回去。
冬至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冬至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天冷了,出门的人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得人犯困。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包带已经磨得起毛了,他也没换。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积了几片枯叶,冻得硬邦邦的,一碰就碎。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冬至的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哆嗦,边角已经蔫了,冻伤了。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冬至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身体不好,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冬至笔记》,写得很好。他让我给您带个好,说他想您了。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他这辈子能遇见您,是他的福气。”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冬天的太阳晒过,可还是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慢慢透进来。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冬至了,您那边要是也冷,就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别冻着。”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麻雀,又像是白头翁。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只要是鸟叫,就好听。
冬至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冬至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多喝热水。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口渴了才喝水,不渴不喝。冬至了,白天短了,黑夜长了。你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看看月亮。月亮亮着呢。咱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冬至。
“冬至,冬天的第四个节气。冬至至,天长地久。冬至这一天,白天最短,黑夜最长。过了这一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白天会短,为什么黑夜会长。长大了懂了。日子就是这样,长了短,短了长。你留不住。就像咱俩,年轻时候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老了觉得日子短得不够用。不够用也得用。你一天一天地过,我一页一页地写。咱俩谁也别停。可我知道,总有停的那一天。那一天来了,你也别哭。我走了,我的书还在。你想我了,就翻开看看。”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泪流了下来。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冬至”。方卫国的字一年比一年好,可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字好了,人老了。河生不知道怎么选。可他没得选。字和人,他都想要。可他留不住人,只能留住字。字在,人就在。字不烂,人就不走。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多喝热水。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口渴了才喝水,不渴不喝。冬至了,白天短了,黑夜长了。你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看看月亮。月亮亮着呢。咱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我看了。月亮缺了一块,可还是很亮。你看了吗?”
“看了。我站在窗前看的。月亮缺了一块,可还是很亮。咱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缺的那一块,咱俩一起补上。”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笑着笑着,方卫国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河生没有说话,等着他咳完。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递水,方卫国喝了两口,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
“卫国,你少写点。”
“不写了。这本《冬至笔记》是最后一本了。以后不写了。写不动了。手抖,拿不住笔了。眼睛也花了,看不清字了。老了,不中用了。”
“你骗人。你每次说写不动了,又写了。你写完了《冬至笔记》,你还会写《小寒笔记》。你写完了《小寒笔记》,你还会写《大寒笔记》。你写不完。你一辈子写不完。”
方卫国没有说话。河生听着他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他等了一会儿,方卫国还是没说话。
“卫国,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我在这边说半天,你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河生笑了。“你说过这句话。上次说过。上上次也说过。上上上次也说过。你说过好多遍了。”
“我记着呢。你每次说,我都记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写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冬至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双手套。毛线的,深灰色的,织得密密实实。大哥在信里说,自己织的,暖和,你试试合不合手。天冷了,你手容易凉,别冻着。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手凉也不说。
河生把手套戴上,十个指头活动自如,很暖和。大哥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织得匀匀称称。他想起母亲,母亲也给他织过手套。母亲织的手套没有大哥织的好,针脚不够匀,指头那里总是紧巴巴的。可他觉得好。那是母亲织的。大哥的手艺比母亲好,可河生还是想念母亲织的手套。不是大哥织的不好,是母亲织的手套里有母亲的味道。那味道是母亲坐在炕头上,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她织完了,在他手上比了比,紧了,拆了重织。松了,也拆了重织。织到正好为止。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手套收到了。很合手,很暖和。”
“合手就好。你戴着,别舍不得。”
“舍不得也要戴。你织的,不戴浪费了。你手也冻了吧?织手套伤手指,你年轻时候就伤过。”
“没事。老了,不怕冻。”
“哥,你啥时候来上海?你来看看,看看溪溪的电影,看看第六艘航母。看看我写的字,看看我住的地方。”
“不去。上海太远了,不习惯。我去了,这院子怎么办?这树怎么办?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看着。”
“树不用天天看。”
“得看。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实。”
河生没有再劝。
冬至的第八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冬至”。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冬至”。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冬至了,冬天已经深了。小寒快来了,大寒快来了,立春也快来了。一年又要过去了。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冬至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冬至了,天短了,黑夜长了。可白天还会长起来。春天还会来。你还要来。你说来,就一定会来。你从来不骗我。他也想告诉大哥,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可明年还会长。他也会回去看它。看它发芽,看它开花,看它结枣。看一年四季,看一辈子。看到老,看到走不动为止。看到回不去了,就在心里看。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棵枣树就在那里,大哥就在树下坐着。他在他们身边,哪儿也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