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章 小寒
第一二八章 小寒 (第2/2页)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小寒了,冬天已经深了。大哥还在等他,他得回去。
小寒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小寒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别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小寒了,天冷,你腿不好,别乱跑。”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小寒。
“小寒,冬天的第五个节气。小寒大寒,冷成冰团。天冷了,冷得不想动。可我还是要动。不动,就锈了。人跟机器一样,不动就锈。我写了二十多年,写了一辈子。我还想写下去。写到写不动为止。河生,你也是。你不造船了,可你还能写字。你每天写字,我每天写字。咱俩一起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泪流了下来。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别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
“像。”
“可咱俩都值了。”
“值了。”
小寒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小寒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方卫国又住院了,又出院了,又在写书了。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天冷了,出门的人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下车,一个人走进那片安静的松柏林。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有几片冻僵的枯叶,一碰就碎。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小寒的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发抖,边角已经冻伤了,发黑。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小寒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身体不好,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小寒笔记》,写得很好。他让我给您带个好,说他想您了。他住院了,又出院了。他瘦了,可他还笑得出来。他这个人,什么时候都能笑。”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冰凉冰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还是慢慢透进来,从骨头缝里往肉里钻。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想起周老师生前也爱喝茶,龙井。每年春天,他都会给周老师买两斤,用铁罐装好,亲自送过去。周老师接过茶叶,闻一闻,说好茶。那声音不高,带着鼻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周老师走了以后,河生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每年都买,买两斤,一罐放在书房里,一罐放在厨房柜子最里面。没人喝了,他自己喝。喝着喝着,就喝出了周老师的味道——不是茶的味道,是人的味道。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淡得很,几乎没有温度。
小寒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顶帽子。毛线的,深蓝色的,织得密密实实。大哥在信里说,自己织的,暖和,你试试合不合头。天冷了,你头怕凉,别冻着。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头凉也不说。
河生把帽子戴上,正合适,很暖和,把耳朵也包住了。大哥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织得匀匀称称,针脚细密得看不见接缝。他想起母亲,母亲也给他织过帽子。母亲织的帽子没有大哥织的好,针脚不够匀,戴在头上总是歪的。可他觉得好。那是母亲织的。母亲不识字,可她织的帽子上有她的纹路——每一针都带着她手指的力度,每一行都藏着她坐在窗前等天黑的那个姿势。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帽子收到了。很合头,很暖和。”
“合头就好。你戴着,别舍不得。”
“舍不得也要戴。你织的,不戴浪费了。你手也冻了吧?织帽子费手指。”
大哥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啥时候回来?枣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小寒的第七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小寒”。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小寒”。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小寒了,冬天已经深了。大寒快来了,立春也快来了。一年又要过去了。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小寒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小寒了,天冷了,别出门。告诉他,你写的《小寒笔记》,我看了。写得好。你写的每一本,我都看了。你写一本,我看一本。你写到什么时候,我看到什么时候。你写到写不动为止,我看到看不到为止。可我希望我能一直看下去。看你写冬天,写春天,写夏天,写秋天。写一年四季,写一辈子。写到我老,写到你也老。写到咱们俩都老得写不动了,看不到了。可你的书还在,你的字还在。我走了,我的字也在。周老师的字在,方卫国的字在,河生的字也在。都在这一面墙上,都在这一摞纸里。都在这些翻过去又翻回来的节气里。每一个节气,都是一个人,一段往事,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