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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2/2页)“那我就坐着听。你说话的时候我会认真听的。你说得好的时候我会在心里给你鼓掌。”
李浚荣看着走在雪地上的、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邱莹莹。
“好。你来。”
周三。南城市中级人民法院。邱莹莹站在法院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左边的狮子脚下踩着一个绣球,右边的狮子脚下踩着一只小狮子,嘴唇被人摸得发亮。台阶很高,她一级一级地走上去,走到门口,掏出身份证给法警看。
“旁听哪个庭?”法警问。
“刑事审判庭。第三法庭。李浚荣。”法警在一张表格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一个勾。“进去吧。手机调静音,不能拍照,不能录音。”
邱莹莹走进法院的大厅。大厅很宽敞,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她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第三法庭,推开门,走进去。法庭不大,旁听席只有三排座位,红色的塑料椅,坐上去硬硬的。她选了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法庭的前方是审判席,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审判席的左边是书记员的位置,右边是检察官的位置,对面是辩护席。
李浚荣还没有到。辩护席上空空的,桌上放着一摞卷宗和一杯水。水杯是白色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说明已经倒了一会儿了。邱莹莹看着那个空空的辩护席,想象着他坐在那里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金丝眼镜。面前摊着卷宗,手里握着笔,笔尖点在纸上,不写也不画,只是点在那里,像一个人在等待什么。
旁听席陆陆续续来了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老人,有年轻人,有一个人来的,有结伴来的。邱莹莹不知道他们是被告人的家属还是被害人的家属,不知道他们是来旁听审判的还是来旁听热闹的。她只知道他们坐在她旁边、前后、左右,呼吸着同一间屋子里的空气,等待着同一场审判。
书记员进来了。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穿着深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然后是法官。穿着黑色的法袍,领口是红色的,胸前绣着金色的天平。法袍很宽大,她坐下来的时候法袍的下摆铺在椅子上。
然后是检察官。年轻的男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检察官席坐下来。
然后是他。李浚荣从侧门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金丝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摞卷宗,走到辩护席坐下来。他没有往旁听席看,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用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邱莹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坐在辩护席上的样子,觉得他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是李浚荣——会从口袋里掏出草莓糖的人,会在法学院天台看雪的人,会因为她练琴太晚而心疼的人。坐在辩护席上的他是另一个人——是律师李浚荣。卷宗摊在桌上,目光落在纸上,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整个人紧绷着。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开庭。”
法庭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停止了咳嗽,停止了交头接耳。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被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穿着橘黄色的马甲。他中等身材,脸很瘦,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他被带到被告席,站定。
李浚荣站起来,翻开卷宗。“审判长、审判员,我受被告人的委托,担任他的辩护人。根据本案的事实和证据,发表如下辩护意见。”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念稿子的那种清楚,是每一个字都被他咀嚼过、消化过、变成他自己的语言之后再说出来的那种清楚。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握着笔,不时在纸上记着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在法庭上说话的样子,想起了他在法学院资料室写论文时的侧脸。一样的专注,一样的认真,一样的在字里行间寻找那把叫做“真相”的钥匙。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法槌敲响,所有人起立。
李浚荣收拾桌上的卷宗,把它们摞成一摞,夹在腋下。他转过身,看到了坐在旁听席第二排的邱莹莹。
邱莹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她跟在人群后面走出法庭,站在走廊上等他。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整条走廊明晃晃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她靠在一根柱子上,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李浚荣从法庭走出来,腋下夹着卷宗。他走到她面前。“等很久了?”
“不久。两个小时。”
“是不是很无聊?”
“不无聊。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你在发光。不是法庭的灯照的,是你自己在发光。”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走吧。”他说,“请你吃饭。”
“为什么请我?”
“因为你来了。你在台下坐着,我就觉得——不是一个人在辩护。”
邱莹莹看着他。他站在走廊上,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金丝眼镜。腋下夹着卷宗,卷宗的封面上写着案件编号和被告人的名字。她伸出手帮他把卷宗整理了一下,把滑下来的一页纸塞回文件夹里。
“李浚荣。”
“嗯。”
“你今天说得很好。”
“你听得懂?”
“听得懂。你说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故意伤害,是因为他没有主观故意,他没有想要伤害对方。他是在被对方攻击的时候,出于本能伸手挡了一下,对方撞到了旁边的玻璃上。”
他看着她。
“你听得懂。”
“你说了我就听得懂。你说得清楚,每一个词都用得很准。”
“你也是。”
“我什么?”
“你说我在发光的时候,词也用得很准。”
他们走出法院大门。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走下一级台阶,转过身仰头看着站在高处的他。他的脸被灰蒙蒙的天光照得很清晰,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今天你在台上,我在台下。”
“嗯。”
“你是什么感觉?”
“你在台下坐着,我就不紧张了。”
“你不是说不紧张吗?你说‘不紧张’的时候右手摸了左手手腕。你摸了三次。”
“你数了?”
“数了。你说得不紧张,但你的手在紧张。”
邱莹莹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把他的双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那些冰凉的、修长的、在法庭上翻阅卷宗的、在键盘上敲起诉状的、在雪地里为她买糖炒栗子的手指。
“李浚荣。”
“嗯。”
“以后每次开庭,我都去。”
“你不是要上课吗?”
“请假。老师问为什么请假,我说男朋友开庭。他说去吧,他说让他看看你男朋友在法庭上厉不厉害。”
李浚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他压住了的、只泄露了一丝的、像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学我?”
“嗯。你上次说的。你请假来看我演出,老师问你为什么请假,你说女朋友演出。他说去吧,让他看看你女朋友弹得怎么样。你说弹得很好。他说你当然说好,你女朋友嘛,能说不好吗?你说不是因为她是你女朋友才说好,是因为真的好。他说好吧,去吧。”
他把这段话说完了。一字不差,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她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住了。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伸出手帮她把睫毛上的雪拂掉了。手指是温热的,擦过她的眼睑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只闭了一秒,又睁开了。
“李浚荣。你下个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不知道。还没接到通知。”
“那你接到通知的时候告诉我。”
“好。”
“我去旁听。”
“好。”
“你每次开庭我都去。”
“好。”
“你每次都说好。”
“因为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想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放在他的手心里。
“吃颗糖,甜一下。”她说。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糖。他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好吃吗?”
“好吃。草莓味的。”
“你嚼了几下?”
“七下。”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在雪中亮晶晶的。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