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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第二十八章花火
  
  八月的南城,热得像一个被扣在锅盖下的蒸笼。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起来,边缘发黄发焦,像被火苗舔过。蝉鸣从早到晚不停,那种声音很吵,但又很单调,听久了就变成了一种白色的噪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把生锈的锯子锯着什么。
  
  邱莹莹每天下午去琴房练舒曼。琴房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立式风扇对着墙壁吹,让反弹回来的风带走一点身上的热气。她把风扇关了,因为琴声会被风扇的噪音切碎,变成一段一段的、不连贯的音符。舒曼需要连贯,每一个音符都要像链条上的环扣,一环扣一环,断开就散了。
  
  她练到傍晚,手指酸了,停下来。窗外的天还亮着,八月的白天很长,太阳要到七点才落山。她坐在琴凳上,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还剩几簇残红,像几朵不肯熄灭的火苗。地上落满了花瓣,红色的,铺了厚厚一层,像一张被血染过的地毯。
  
  手机震了一下。
  
  【L:今天练了多久?】
  
  【邱莹莹:五个小时。手指要断了。】
  
  【L:休息一下。】
  
  【邱莹莹:不能休息。比赛在九月,快了。】
  
  【L:你上次说九月,现在八月了。还有一个月。】
  
  【邱莹莹: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舒曼第三乐章还没弹顺,那个快速音群总是卡。我的右手和左手对不上,右手快一点,左手慢一点,合在一起像两个人在跳一支没排练过的舞。】
  
  【L:你从去年就开始跳了。跳了一年还没跳顺?】
  
  【邱莹莹:去年是肖邦,今年是舒曼。不一样的舞。肖邦是一个人跳,舒曼是两个人跳。肖邦是独角戏,舒曼是双人舞。舞伴不一样,节奏也不一样。】
  
  【L:你的舞伴是谁?】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她的舞伴是谁?舒曼写这首曲子的时候,舞伴是克拉拉。她弹这首曲子的时候,舞伴——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
  
  【邱莹莹:你。一直是。】
  
  【L:我没跟你跳过舞。】
  
  【邱莹莹:你跳了。你在台下,我在台上。你听着我的琴声,我听着你的心跳。我们没有牵手,但我们一直在同一个节奏里。】
  
  对面沉默了很久。
  
  【L:嗯。】
  
  八月中旬,南城举办了一年一度的烟花大会。地点在南城大桥下的江边公园,每年八月十五日,天气好的时候,几万发烟花从江面上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把整条江水染成五颜六色。李浚荣问邱莹莹想不想去看,她说想,他说好,我来安排。
  
  八月十五日傍晚,他们坐地铁到了南城大桥站。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江边公园已经挤满了人,有老人、小孩、情侣、一家三口、一群朋友。有人在铺野餐垫,有人在支帐篷,有人在调试相机,有人在吃零食聊天。
  
  李浚荣拉着邱莹莹穿过人群,走到了江边的一个位置。不近不远,刚好能看到大桥的全貌和江面上那片被预留给烟花的天空。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野餐垫铺在草地上,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两个饭团、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袋糖炒栗子。栗子还是热的,纸袋被栗子的热气熏得微微发软。
  
  “你什么时候买的栗子?”
  
  “下午。路过那个大爷的摊子,他刚炒好一锅。买了一袋,放在保温袋里,一直没拿出来。”
  
  “你背着这个包走了一下午?不重吗?”
  
  “重。”
  
  “重你还背?”
  
  “你想吃。”
  
  邱莹莹看着那袋栗子。纸袋被栗子的油渍浸透了一小块,变成深褐色的。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壳有点硬,指甲掐不进去,她用牙咬了一下,壳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栗子很甜,不是加了糖精的甜,是栗子本身的甜,淡淡的,像秋天的阳光。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
  
  “你也吃。”她剥了一颗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她问。
  
  “好吃。你剥的更好吃。”
  
  邱莹莹的耳朵尖红了。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剥栗子。
  
  天完全黑了。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黄的、白的、红的、绿的,像一条被打翻了的调色盘,各种颜色在水面上晕开、混合、变成一种暧昧的、说不清是灰还是棕的颜色。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开始了”。
  
  第一朵烟花升上天空。不是那种小小的、试探性的烟花,而是那种巨大的、猛烈的、像要把天幕炸裂的烟花。它从江面上升起,拖着一条金黄色的尾巴,飞到最高点的时候炸开了——不是“砰”的一声,是“咚”的一声,像一声巨大的心跳,从天上传下来,震得人胸口发麻。炸开的烟花是一朵红色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的,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片花瓣都在燃烧、在发光、在消散。
  
  邱莹莹仰头看着那朵烟花,嘴里的栗子忘了嚼。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金色的、绿色的、银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天空,炸开,消散,被下一朵取代。整个天空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正在燃烧的画。
  
  “李浚荣。”
  
  “嗯。”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烟花是天空的花。开的时候很灿烂,谢的时候很快。你还没来得及看够,它就没了。所以你每一年都要看。每一年都以为能看到同样的花,但每一年都不一样。去年的花和今年的花不是同一朵。明年的花和今年的花也不是同一朵。”
  
  “你今年看到了,明年还会想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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