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迎新序
第十三章 迎新序 (第2/2页)商誉擦干头发穿着背心坐在椅子上,手里举着哑铃。哑铃不大,但密度极高,他举得很慢,每一下都控制着节奏。膝盖上摊着一本机甲杂志,翻到中间某页,上面是一台新型灵能机甲的剖面图,各个部件的标注密密麻麻。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读一份战术报告。举完一组换手,翻页,继续看,继续举。
张临渊看着他没说话,沉默着从衣柜里拿换洗衣服,等陆涵出来然后去洗澡。
沈念乔还在看芝麻。芝麻蹲在张临渊的书桌上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洗脸,动作很慢,很细致。沈念乔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这只猫。”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张临渊从衣柜旁边转过头。“怎么了。”
“它身上有很浓的灵能气息。不是后天沾染的,是从里往外透的。”他顿了一下,“它不是普通的猫吧。”
张临渊沉默了片刻。“嗯。”
沈念乔没追问,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芝麻面前。芝麻低头看了看那枚铜钱,用爪子拨了一下,铜钱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下来。沈念乔看着铜钱落定的方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
他把铜钱收起来,“能不能借我观察几天?”
张临渊还没来得及回答,芝麻先开口了。
“观察什么?”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沈念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那种弯不是礼貌性的,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观察你。”他说。
芝麻的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一下。
“那你要给我买好吃的。”
“好。”
商誉的哑铃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芝麻,眉头皱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
“你养的猫,会说话,而且刚才在和沈念乔对话?”
“嗯。”
张临渊点点头。
商誉把哑铃放下来,慢慢走了过来,脚步比平时轻得多,像是怕吓到它似的。他看了芝麻几秒,芝麻也看着他。
“你刚才在和它说什么?”商誉问。
“他让我给他买好吃的。”沈念乔说。
商誉沉默了,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小包牛肉干。军用物资包装,哑光绿色袋子,上面只印着“高蛋白”几个字。他拆开,放在芝麻面前。芝麻低头闻了闻,趴下来慢慢啃。
商誉在旁边看着它啃。芝麻吃完牛肉干舔了舔爪子,用脑袋拱了拱商誉的手,抬头看着他,“还有嘛。”
商誉站起来又去翻抽屉了。
陆涵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没干,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他看到三个人围在张临渊的桌前,沈念乔趴着,商誉站着,张临渊靠着。芝麻蹲在桌上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涵用毛巾擦了一下头发。没有问“你们在干嘛”,也没有走过来看。他走到自己桌边,顺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拿起桌上一本书翻开。书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很轻,但很清楚。
“你能不能再说一句话?”沈念乔看着芝麻小声问道。
芝麻看着陆涵。陆涵没往这看,继续翻他的书。
过了一会儿,芝麻开口了。“你的头发在滴水。”
声音不大,但宿舍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陆涵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芝麻一眼,将书合上,然后从桌上抽出纸巾按在头发上。纸湿了,他换了一张,继续擦。商誉看着他,沈念乔看着他,张临渊也在看着他。他擦干了头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书,翻开刚才那一页。
“嗯。”他说。
然后继续看书。他没有感到惊讶,什么也没问,商誉看着他,“你不觉得奇怪?”
陆涵又翻了一页,“N.E.43年后,有智慧能交流的不止人类了,一只会说话的猫,很奇怪吗?”
商誉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奇怪。
芝麻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陆涵脚边,仰头看着他。陆涵低头。
“你要不要摸摸我。”
陆涵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芝麻捞起来,手指碰到芝麻的头顶。一下,很轻,然后收回去把他放下来。
芝麻的耳朵压了一下,尾巴慢慢摇起来。陆涵继续看书。芝麻走回张临渊那边,跳上书桌蹲下来。
“给我也摸摸。”沈念乔说。
“好。”芝麻轻声答应,将脑袋偏了过去。
沈念乔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什么感觉?”
芝麻想了想,“你的手和陆涵差不多,都比商誉的软一点。”商誉没说话。
张临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十,离集合还有两三个小时,他拿起东西去卫生间洗澡,他洗的很安静,大概十分钟后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沈念乔他洗得最久,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四点半了,他洗澡水温最高,出来的时候浑身冒白气,像刚蒸完桑拿。商誉说了一句水不是无限的,他说“水是循环的,不浪费”。商誉没接话。
张临渊也没有插话。他在清江浦的家,洗澡水是储水式热水器烧的,烧一罐够一个人洗,第二个人要等。母亲每次洗完都会把水温调高,说“下一罐烧得快”。他不知道母亲说的对不对,但她每次都这么做。到了龙津渡,热水随时有,想洗多久洗多久,他反而洗得很快。不是不习惯,是洗够了就出来,没什么事需要在里面待那么久。
时间很快到了六点,几人离开宿舍去教学楼前集合。
天还没黑,西边的天空挂着一抹橘红,路灯接连亮起,暖白色的光在暮色里铺开,将每个人的身形在地面铺出一道单薄寥廓的虚影。
班级从东向西依次排列,缪玉婵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名单,又点了一次名。这次都到了。曲小纽站在最后一排,眼睛半闭着,站在那里像随时会睡着。翔太站得笔直,但右手的姿势一看就是在忍着不抬起来。
队伍浩浩荡荡往礼堂走。礼堂在校园的西边,是一栋独立的建筑,外观低调,灰色外墙,不张扬,但走进去才知道大,深蓝色绒面座椅呈弧形扇面排列,高穹顶上挂着灵能纸灯笼,暖白色的光,不刺眼。台上坐着校长、主任、教师代表。讲台后面是一整面巨幅电子屏,此刻显示着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的校徽。
新生按班级入座,三班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张临渊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左边是伊里斯,右边是陆涵。芝麻趴在他衣服口袋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校长讲话,欢迎新生、介绍学校历史、讲校风校训。主任讲校规、作息、纪律、仪容仪表。教师代表发言,欢迎学生、分享学习方法、表达期待。学生代表发言,表态会努力学习。
翔太在后面的座位上,手比划着奇怪的动作。曲小纽在最后一排,靠在椅背上,睁着眼睛没睡,但也没听,像是在发呆。沈念乔在倒数第二排,闭着眼睛捻珠子。商誉坐在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聚精会神地听讲,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记录。
制式化的讲话落幕,场内氛围陡然沉静下来,一位老者缓步走上讲台,他头发全白了,背却依旧挺直,每一步都沉稳笃实,落地无声。他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旧式干员制服,胸口徽章久经磨损,纹路早已模糊难辨。他手上没有拿稿子,只是静静伫立在讲台的中央,看着台下几百个新生,沉默了几秒。
“我叫什么不重要。”老人语气平淡,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我退休前在龙津渡灵能管理分局干了四十三年。今天不讲大道理,讲几个名字。”
他说了几个名字。每说一个,屏幕上就出现一张照片。那些名字台下没人听过,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干员制服,有的年轻,有的不再年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年份和一个地点。那是他们牺牲的年份和地点。
他没讲他们的英勇事迹,没讲他们是怎么死的,只讲了他们活着的时候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天气、休假的时候会去哪条街逛。一个喜欢在训练结束后喝冰可乐的人,一个每次出任务前都要给妻子发一条“平安”消息的人,一个退役后打算开一家花店但没等到退役那一天的人。
礼堂里很安静。有人在低头,有人在看屏幕,有人在看那个老干员站在台上念这些名字时的表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年的名单。
“多年之后,你们当中,会有不少人踏上对抗灾厄的战场。”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震入人心,“从没有全员凯旋的征程,你们未必都能平安归来。”
“所以这三年,潜心修行,踏实变强。不为一纸浮华名次,只为来日执行任务时,能好好活着,全身而归。”
没有多余客套,老人转身缓步走下讲台。礼堂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掌声。掌声不热烈,但持续了很久。
散场后,学生三三两两往回走。夜风凉了,吹在脸上不像白天那样燥热。
头顶的天空已沉作一片干净的靛蓝,只有西边天际还浮着几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紫余晖。几颗亮星早早挂了上来,银河像一缕淡白的轻纱,斜斜地垂在南边的夜空里,清清凉凉,带着夏末将尽的安静。
回到宿舍,陆涵躺到床上,戴上耳机,音乐在耳朵里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沈念乔坐在自己桌前,芝麻蹲在他桌面上,面前摆着一小碟牛奶和一瓣橘子。芝麻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抬头舔了舔嘴,尾巴慢悠悠地摇。
商誉坐在椅子上,举起哑铃,同时把腿上的机甲杂志翻到新的一页,看到一半,停下来,用手指在那个零件标注上点了一下,像是在记什么,然后继续看,继续举。
张临渊站在阳台上,凉风迎面吹来,带着静思园的草木气和淡淡的灵气。他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喂”。
“妈,是我。”
“崽崽啊,学校怎么样?习惯吗?”
“学校环境很好,舍友也都很温和客气。”
他靠着阳台栏杆,看着对面宿舍楼的灯火一格一格熄灭。
“食堂饭菜合胃口吗?”
“还行,比清江浦那边的食堂要好不少,只是再好吃,也比不上妈做的饭。”
听筒那头,母亲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温柔的笑意透过电波漫了过来。
张临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爸呢?”
“他在洗澡。”沉默了几秒。母亲说:“你爸今天问了好几遍你有没有打电话。”。
张临渊没说话。
“我跟他说了,你刚到新地方,周遭人生地不熟,还要适应学校,肯定忙得抽不开身。”
母子俩聊了许久,从班会、开学第一课到学校的建筑、环境,再到新舍友和新同学。大多时候是张临渊缓缓述说,母亲安静听着,偶尔轻声问上两句琐碎近况,语气绵软又妥帖。
等他说完母亲又细细叮嘱着注意保暖、好好吃饭,他都一一应着,嗓音温和,平日里沉静的眉眼,在夜色里柔了几分。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早点休息了。”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下次什么时候打?”
“每天。”
“好。那妈等着你电话。”
“晚安。”
电话挂了,张临渊关掉屏幕,简约黑金玫瑰的息屏显示出来,阳台的风大了一点,吹得他头发往一边倒。他推开门回到室内。
他脱掉鞋子踩着木质楼梯躺在床上,薄箔自膨床垫已经充分膨胀,躺在上面不软不硬很舒适。
芝麻从沈念乔的桌上助跑跳到张临渊的桌上,踩着阶梯登上床铺,在床头趴下来。
钟表指向十一点,商誉合上杂志,把哑铃放回原处,然后登上床铺。
“睡了。”语气像发号施令,但没有人觉得被命令。
陆涵摘下耳机,把床帘拉严。沈念乔把绒布叠好,散乱的东西都收进抽屉里。
宿舍安静了,只剩下空调的指示灯亮着,小小的绿色光点镶嵌在黑暗里,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永明星。
“哥。”
芝麻的声音从枕头旁边传过来,很小。
“嗯。”
“这里的人感觉挺友善的,他们还给我吃小零食。”
“挺好的。”
“你说他们是好人吧?”
“应该吧。”
过了一会儿,芝麻打了个小哈欠,眼睛闭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这里挺不错,比之前的地方有意思多了。”
巴尔的声音响起,像是从水底慢慢冒上来的泡泡,平缓又自然。
“这里的灵能浓度比清江浦高很多。你灵核成长的速度会比以前快。之前练不动空间系,不是你的问题,是那边灵气不够,浓度太低,空间系的灵能根本凝聚不起来。到了这里,多加练习。”
张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
巴尔沉默了几秒。“这里灵能浓度高,舒服。”
张临渊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巴尔说过“舒服”。这是第一次。
栖云居的灯光早已尽数熄灭,只有远处林间余下浅浅的风吟,裹挟着静思园不散的草木灵气,缓缓漫过窗台。
张临渊盖好被子,听着身旁芝麻浅浅的呼吸,还有室友们平稳的动静。周遭安宁,心底也慢慢落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