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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2/2页)邱莹莹接过豆浆,喝了一小口。三分糖的,温度刚好。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能把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烫嘴,不凉胃,就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什么?”
“豆浆的温度。”
王育鹏笑了笑。“买了以后放在怀里捂着。从学校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医院,一直捂着。到的时候温度就刚好。”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杯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喝起来却是温的。他在冬天把豆浆捂在怀里,穿过半个城市,只为了让她在手术前的这个早晨喝上一口温度刚好的豆浆。她的鼻子酸了,眼眶热了,但她没有哭。她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走吧,”她说,“我爸该进手术室了。”
手术室在心内科大楼的六楼。邱建国被护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邱莹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说了很多。邱莹莹读懂了那些话——别怕,爸没事,你好好上课,别耽误学习。她点了点头,表示她收到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上面写着“手术中”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视网膜上。她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王育鹏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会没事的。”他说,“王医生是省城最好的心内科专家,做过上千例这种手术了。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几。你爸不会有事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卫衣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痕迹。
林秀兰站在旁边,也靠着墙,也红着眼眶,但没有哭出来。她看着女儿被那个男孩抱在怀里,看着他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背、低声说着安慰的话,忽然觉得这个男孩真的很好。不是因为他考了多少分、上了什么大学、以后能挣多少钱,而是因为他在女儿最需要的时候在这里,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成为她的支撑。这种东西,比任何学历、任何收入都重要。
手术比预期的时间长了一些。两个半小时后,红灯灭了,门开了。王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支架放得很顺利,堵塞的血管都通了。观察几天,没有并发症的话,下周就能出院。”
林秀兰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邱莹莹扶住了她,扶着她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林秀兰坐在椅子上,哭了出来,哭得很大声,整个人都在抖。邱莹莹抱着妈妈,也哭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王育鹏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们,没有上前,没有打扰。
他觉得这时候,他不应该在那里。这是母女之间的时刻,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他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
邱建国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了邱莹莹,看到了林秀兰,也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王育鹏。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没事了。”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重得像一座山。
邱莹莹趴在爸爸的床边,哭了很久。王育鹏站在走廊上,从窗户往外看,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远处是A大的图书馆,灰色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他的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邱叔叔手术很成功,没事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太好了!妈明天炖点汤,你给邱叔叔送去。”
“好。”
“育鹏,你吃饭了吗?别光顾着照顾别人,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
“吃了。妈,你也是。”
“妈没事。你好好照顾邱叔叔,也照顾好邱莹莹。那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王育鹏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他收起手机,走回病房。邱莹莹还趴在爸爸的床边,已经哭累了,睡着了。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王育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
邱建国躺在床上,还没有睡。他看着王育鹏给女儿披外套的动作,看了很久。
“育鹏。”他叫他,声音很轻。
王育鹏走到床边,弯下腰。“叔叔。”
“你是个好孩子。”邱建国说。
王育鹏愣了一下。邱建国从来没有当面夸过他。上次在校门口,他说的是“你要对她好”。上上次在河口镇卫生院,他说的是“行。有点意思。”这一次,他说的是“你是个好孩子。”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扔进王育鹏心里的湖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叔叔,您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邱建国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邱建国在医院住了十天。十天里,邱莹莹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奔波——上午有课就去上课,下课了坐公交来医院,下午陪爸爸,晚上回学校。王育鹏也是,没课的时候就往医院跑,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沙发上陪着。
邱建国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术后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第五天就不用输液了,第七天拆了线,第九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休养就行。
出院那天,邱莹莹在医院的走廊上站了很久。她站在十一楼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省城的冬天灰蒙蒙的,高楼大厦在雾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A大图书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站在那里,手扶着窗台,指节发白。
王育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累。”
王育鹏看着她。她确实累了。这十天的奔波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回去以后,好好休息几天。别急着上课。”
“嗯。”
“你爸的事,你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呢。”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王育鹏。”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因为你帮我爸联系专家、不是因为你这几天每天往医院跑、不是因为你给我买豆浆买包子。是因为——”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是因为你在这里。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你一直都在。”
王育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邱莹莹,我会一直在的。不是这十天。是一直。很久很久的‘一直’。”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觉得那里面有光。那种光不是被谁点燃的,是他自己的,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盏不需要灯油就能一直亮下去的灯。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比她的高一些,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走吧,”她说,“我爸该等急了。”
他们并肩走向病房。走廊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刺眼,但邱莹莹觉得不那么冷了。不是因为暖气开得足,是因为她身边有一个人,他的手很暖,他的肩膀很宽,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离开过。
邱建国出院后,在省城的出租房里休养了几天。林秀兰租的房子在省人民医院附近,一间不大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煤气灶在阳台上。条件很简陋,但林秀兰把它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桌上有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纯洁,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邱莹莹每天放学后来这里,陪爸爸吃晚饭,跟他聊天,帮妈妈洗碗。王育鹏也来,有时候跟她一起来,有时候自己来。他来了就帮忙做饭、洗碗、倒垃圾、去超市买菜,把林秀兰能想到的所有家务都做了。
林秀兰有一次私下跟邱莹莹说:“这孩子,比你爸当年还勤快。”
邱莹莹的脸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勤快。他在我家吃了三顿饭,碗都是我洗的。”
“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林秀兰笑着走开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莹莹,他是个好孩子。你眼光不错。”
邱莹莹站在原地,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嘴角是翘着的。
邱建国在省城休养了两周后,回了河口镇。医生说他的恢复情况很好,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注意饮食、不要太累,不会再有大问题。邱莹莹送他上火车的时候,把那个粉色保温杯塞进了他的包里。
“爸,这个给你。记得多喝水。”
“这是你的杯子。”邱建国从包里拿出保温杯,要还给她。
“我还有。这个给你。杯子上刻着温度,你喝水的时候看那个温度,别喝太烫的,也别喝太凉的。”
邱建国低头看着杯身上刻的那行字——“今日水温55℃,小心烫。”——看了很久。
“这是那个王育鹏送你的吧?”他问。
邱莹莹的脸红了。“嗯。”
邱建国把保温杯放回包里,拉好拉链。“行。我收下了。”
他转过身,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但邱莹莹看到,他走到检票口的另一端时,停了一下,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像一个真正的、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的父亲。
邱莹莹站在检票口的外面,看着爸爸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王育鹏站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学校。”
“嗯。”
他们并肩走出火车站,走进地铁站,坐上二号线。列车在隧道里飞驰,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过,照在邱莹莹的脸上,像流动的星星。她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想爸爸。想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驼背的背影、被方向盘磨出厚茧的手。想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好好学,别心疼钱”“你怎么又回来了”。每一句都记得。每一句都会记住一辈子。
“王育鹏。”
“嗯。”
“你以后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车厢天花板上的灯光。灯光很亮,有些刺眼,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那我不怕了。”她说。
王育鹏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小片微凉的湿意。
“别怕,”他说,“有我呢。”
列车在A大站停下,邱莹莹站起来,走出车厢。王育鹏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他们走出地铁站,走上A大的梧桐大道。十二月的风很冷,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在两人脚边打着旋。邱莹莹把校服的领子竖起来,王育鹏把他的围巾解下来,围到了她的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你又把围巾给我,你不冷吗?”邱莹莹问。
“不冷。我抗冻。”
“你骗人。你上次说你在宿舍晚上冷得睡不着。”
“那是宿舍。现在不冷。”
邱莹莹看着他嘴硬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把围巾解下来,一半围在自己脖子上,一半绕到他脖子上。两个人围同一条围巾,靠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这样就不冷了。”她说。
王育鹏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看着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看着她的嘴角翘着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邱莹莹。”
“嗯。”
“你真好。”
“你也是。”
他们站在梧桐大道上,围着同一条围巾,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连体的、不分彼此的影子。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但两个人都觉得不冷。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第十三章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