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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2/2页)“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的多了。不知道你以后想做什么,不知道你会不会一直跟我在一起,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把那个蓝色的盒子递给她,“但我知道你喜欢什么。知道你喝豆浆要三分糖,知道你冬天手凉,知道你看书的时候喜欢把脚缩到椅子上。”
邱莹莹接过盒子,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条围巾,白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很暖。围巾的一端绣着一行字,针脚歪歪扭扭的——“今日温度,正好。”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55℃”,是“正好”。不是具体的数字,是她的感觉。他觉得“正好”的温度,就是她需要的温度。不是太烫,不是太凉,就是刚刚好。就像他,不是太近,不是太远,就是刚刚好的距离。
“你绣的?”她问,声音有些涩。
“嗯。学了好久。我妈教我的。”王育鹏的耳朵红了,“绣坏了十几条。这是唯一一条能看的。”
邱莹莹把围巾围到脖子上,羊绒贴着皮肤,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羊毛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围巾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好看吗?”她问,声音有些闷。
“好看。”王育鹏说,“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他们并肩走进校园,走在被雪覆盖的梧桐大道上。邱莹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那条白色围巾,戴着那副粉色手套,整个人像一个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会走路的小雪人。王育鹏走在她旁边,穿着黑色棉服,没有围巾,没有手套,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拍,就让它落着。
“你不冷吗?”邱莹莹看着他被冻红的耳朵和鼻尖。
“不冷。”
“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热的。”
“骗人。耳朵红怎么会是热的。”
“血液循环好。”
邱莹莹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把围巾解下来,一半围在自己脖子上,一半绕到他脖子上。两个人围着同一条围巾,靠得很近,近到她的手臂碰到他的手臂,近到她的肩膀蹭到他的肩膀,近到他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汇,分不清哪一团是谁的。
“这样就不冷了。”她说。
王育鹏低头看着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两把小扇子上镶了白色的绒毛。她眨了眨眼,雪花从睫毛上飘落,落在她的脸颊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邱莹莹。”
“嗯。”
“平安夜快乐。”
“平安夜快乐。”
他们走在梧桐大道上,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远处的图书馆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邱莹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等他,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肉包子和一瓶冰红茶,说“来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们会走这么远。那时候她只希望他能考上本科,不要辜负她花在他身上的那些时间。她不知道他会变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知道他会在地铁上把她的手机号设成紧急联系人,不知道他会在她爸爸生病的时候放下一切陪在她身边,不知道他会去学刺绣、绣坏十几条围巾、只为了送她一条“正好”的温度。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值得。
他们走到图书馆前面的那片草坪。草坪已经被雪完全覆盖了,像一张巨大而平整的白纸,等待着被人写上字。王育鹏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写的字。
“王育鹏喜欢邱莹莹。”
七个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雪地上爬。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没有一个笔画是敷衍的。
“你多大了,还在雪地里写这个?”邱莹莹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八十岁我也写。”王育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八十岁你还能蹲下去吗?”
“能。为了你,蹲得下去。”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像雪在阳光下变成水,水在泥土里变成养分,养分被树根吸收,树在春天里发出新芽。
她蹲下来,在他的字旁边写了一行字。
“邱莹莹也是。”
五个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晰。
王育鹏低头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也蹲下来,在两行字的中间画了一颗心。心画得不太圆,左边大右边小,上边尖下边平,像一颗被压扁了的草莓。但邱莹莹觉得那是最完美的一颗心,因为它不完美。完美的东西太假了,不完美的才是真的。
他们蹲在雪地里,围着同一条围巾,鼻尖被冻得通红,手也凉了,鞋子也湿了,但谁都没有说“走吧”。他们就想在那里多待一会儿,在那些字还没有被雪覆盖之前,在那颗心还没有融化之前,在这个平安夜还没有结束之前。
“邱莹莹。”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邱莹莹想了想。“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跟你分开。你也不想。两个都不想分开的人,是不会分开的。”
王育鹏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飘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不会说这种话。”
“你会。你写的信里全是这种话。”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在雪地上又写了一个字。
“等。”
邱莹莹看着这个字,不太明白。
“等什么?”
“等你八十岁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邱莹莹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忽然想打他一下。但她没有。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因为他在雪地里写了太久的字,但她不在乎。她握着他的手,把温度从自己的手心渡到他的手心。
“走吧,”她说,“再待下去要感冒了。”
“嗯。”
他们站起来,并肩走向宿舍楼。雪还在下,越来越大,把他们在雪地上写的那些字一点一点地覆盖。王育鹏喜欢邱莹莹,邱莹莹也是,那颗歪歪扭扭的心,那个“等”字。它们都还在,只是被雪藏起来了。等到明天太阳出来,雪化了,它们会渗进泥土里,成为这片草坪的一部分,成为这所学校的一部分,成为他们青春的一部分。
即使没有人记得。
即使连他们自己也会在某一天忘记——某一个普通的下午,在某一个普通的城市,在某一条普通的街道上,他们可能会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的一片雪地,觉得那片雪地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很久以前在某一个下雪天,他们在雪地上写过什么字,画过什么画,说过什么话。但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曾经在那片雪地上一起蹲过,一起笑过,一起冷过,一起在雪花纷飞的夜晚,把手握在一起过。
那些就够了。
邱莹莹把王育鹏送到校门口。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圆形。王育鹏站在光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
“你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不。你先回去。我看着你走。”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格外固执。不是那种让人生气的固执,而是一种让人心软的固执。她不想走,她知道他也不想走,但雪越下越大了,再不走,今晚谁都别想走了。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育鹏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雪花在他身后飘落,像一道白色的幕布。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
邱莹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向宿舍楼。
她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不需要回头。他就在那里。他会一直在那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和沈千歌正坐在床上看综艺节目。苏晚裹着被子,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笑得前仰后合。沈千歌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学教材,手中的荧光笔在重点句子上画出一条条整齐的线。
“回来了?”苏晚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你脸怎么这么红?外面很冷吗?”
“还好。”邱莹莹脱掉湿了的鞋子,换上拖鞋,把羽绒服挂起来。
“你围巾上怎么有字?”苏晚眼尖地看到围巾一端绣着的那行字,“今日温度正好——好浪漫啊!谁送的?”
“一个朋友。”
“又是‘一个朋友’。”苏晚翻了个白眼,“邱莹莹,你这个‘朋友’到底什么时候才转正?”
“他已经转正了。”
苏晚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是多久?!”
“高三十月。”
苏晚的尖叫声把沈千歌的耳机都震掉了。沈千歌摘下耳机,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邱莹莹,露出了一个“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微笑。
“你从来没说过!”苏晚从床上跳下来,拉着邱莹莹的手,“你快说!从头说!你们怎么在一起的?谁表的白?在哪里表的白?”
邱莹莹被她按到床上坐下,苏晚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像一个小学生听老师讲故事。沈千歌也放下了书本,靠在对面的床栏上,安静地等着。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她讲了两年前的九月,讲她第一次站在三班教室门口看到趴在桌上睡觉的王育鹏,讲他抬起头露出睡眼惺忪的脸和眉尾那道浅疤。她讲了他第一次来补课迟到了一分钟,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子和一瓶冰红茶。她讲了他从九十八分考到二百八十七分时跑到操场上哭了,她讲了他为了她跟人打架被她用碘伏涂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讲了他写的九封信,讲了他在校门口当着全年级的面说“她是我喜欢的人”,讲了他送她的粉色保温杯上刻着“今日水温55℃,小心烫”。
苏晚哭了。沈千歌没有哭,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们一定要结婚。”苏晚用纸巾擦着鼻涕,“不然我就不相信爱情了。”
邱莹莹笑了。“你每次看爱情电影都说这句话。”
“这次是真的!你们比电影好看!”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床头,把那条白色围巾叠好,放到枕头旁边。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和那张写着“今日水温55℃”的便利贴,床头的桌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大很大,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她拿起手机,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到宿舍了吗?”
“到了。”
“雪这么大,明天路上肯定结冰,你出门小心点。”
“好。”
“晚安。”
“晚安,蓝精灵。”
邱莹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掉台灯,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嘴角微微翘着。
她想起那个“等”字。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等。因为他说过,八十岁会告诉她。她相信他。就像相信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相信雪会停,春天会来,相信她和他会一起走到八十岁,走到那个他告诉她“等”是什么意思的那一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这个城市覆盖成一片白色。
远处的师范大学,同一片雪,同一轮月亮,同一个时刻。
王育鹏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条邱莹莹忘了要回去的手帕。他把手帕贴在脸上,闻着上面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闭上眼睛。
“邱莹莹。”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
(第十四章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