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婴
第4章 死婴 (第2/2页)“能。”我说,“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你妈给她喂东西的时候,你在哪儿?”
郑伟的脸色白了。
“我在……我在客厅。”
“你听到动静了吗?”
“……听到了。”
“你进去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没说话。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妈不让我进去。”
“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会处理好的,不用我管。”
“你就信了?”
“我……”
他没说完。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头低着,肩膀在抖。
“我以为……我以为真的会处理好的。”他说,“我以为我妈不会害她。”
“但她还是害了。”
他没说话。
“你进去过吗?”
“……没有。”
“你连试一下都没有?”
他没回答。
他蹲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憋着什么。
我在郑伟家里找到了那个孩子。
她藏在床底下的角落里,蜷成一团,像个没睡醒的胎儿。
她很小,比彩超照片上看起来还小。皮肤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她的眼睛没睁开,嘴唇在动,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是郑家的孩子?”
她没动,没反应。
“你妈在医院里。她想见你。”
她动了动,像是在听。
“你爸也在这儿。他想跟你说说话。”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眼睛很小,黑眼珠几乎看不见,全是白的。她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像口枯井。
“你恨他们吗?”我问。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然后转过脸去,又蜷起来了。
像是不想听了。
我回去找郑伟。
“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
“那她……”
“她没恨你。”我说。
他愣住了。
“她也没原谅你。”我说,“她就是……没感觉了。”
“什么叫没感觉了?”
“就是没感觉了。”我说,“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什么叫恨什么叫原谅。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在一个地方待着,然后有人往她嘴里喂东西,她不想吃,但吃不下。然后她就没了。”
“她不懂发生了什么,她就是没了。”
郑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又像是被打了好几巴掌。
“我……”
“你当时要是进去看一眼,她就不用死。”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很重。
郑伟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郑伟问:“她现在在哪儿?”
“在你家。”
“我能再见她吗?”
“能。”
“我想……我想跟她说说对不起。”
“她听不懂。”我说,“但你能说。”
那天晚上,郑伟在床前跪了一夜。他跪在那儿,一句话没说,就看着床底下。
半夜的时候,他睡着了。
我没叫他。凌晨四点多,我看到床底下有个东西在动。
是那个孩子。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了,慢慢地,爬到郑伟边上,蹲在那儿看他。
郑伟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那个孩子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手指很小,像米粒一样。
碰完了,她收回手,又爬回床底下去了。
天亮的时候,郑伟醒了。
他站起来,腿都麻了,摔了一下。
“她呢?”他问。
“走了。”
“走了?去哪儿?”
“走了。”我说,“该走了。”
郑伟愣住了。
他走到床前面,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点灰,和一点已经干了的血迹。
“她……”
“她不想留在这儿了。”我说,“你给她道过歉了。”
“我没说……”
“你跪了一夜。”我说,“她看到了。”
郑伟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床底下,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他问。
“你想给她取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说:“郑念念。”
“为什么要叫念念?”
“因为……”他说,“因为我想记住她。”
我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郑伟把他女儿的遗体送去了火化。
骨灰装在一个很小的盒子里,深灰色,像烧过的纸。
他把她葬在了老家一座山脚下,那座山能看见日出。
他老婆后来也出了院,但精神一直不太好。郑伟没再提孩子的事,他老婆也不提。
他们就那么过着,像两个空壳。
那碗米我让郑伟留着。
米上还有那个婴儿的手指印,小小的,细细的。
“要是以后还想要她,就给她烧点纸。”我说,“她能收到的。”
“她会原谅我吗?”
“不知道。”我说,“但她至少知道你记得她。”
我走的时候,郑伟问我多少钱。
“两百。”
他给了钱。
我拿着钱,走出那个小区。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飘。
窗户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有个小孩在那儿睡过,睡了五个月。
然后她没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刘大爷在门口等我。
“有个男的花了三百块钱,买了三炷香,在你门口烧了。”
“什么样的男的?”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骑自行车来的。烧完香就走了。”
我想了想,想不出是谁。
“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是烧香,磕头,磕完就走了。”
“他给我的钱?”
“给了。放你柜台上了。”
我回去看了看,柜台上果然有钱,三百块,用报纸包着。
我打开报纸,里面还夹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我把三百块钱收进抽屉。
那炷香烧过的痕迹还在门口,地上有个圆圆的黑印。
我不知道那个骑车来的男人是谁。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笔债。
有些债,活人欠死人的,还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