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字
一行字 (第2/2页)“陈半仙说:那边的木头不干净,你别碰了。”
“不干净,老太爷问没问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问了,你爷爷没答,就让他撤,越快越好,以后再也别往湘西跑了。”
“然后老太爷就真的不去了?”
“真的不去了,还是非常听劝的。”
徐半城的手指绞着膝盖上的长衫布料。
“我家老太爷收了摊子,把湘西的路子全断了,回京畿改做别的生意,发家是靠后来在京畿倒腾地皮赚的,跟木头没关系了。”
“但他每年往无量堂寄钱。”
徐半城点了一下头。
“老太爷说这是还陈家的情分,不是施舍,是还账。”
“直到十年前。”
“直到十年前有人来了一趟,说陈半仙已经不在了,老太爷才停地。”
陈无量的眼睛眯了一下。
“来的人是谁?”
“老太爷说是天机门柳三绝派来的人。”
“柳三绝,柳三绝十年前就跟老太爷搭过线?”
“我只知道来过这么一趟。”徐半城摇了摇头。
“来人说完那句话扭头就走了,一个字都不多讲,老太爷追问也没用。”
“来人说的是不在了,没说死?”
“没说死,就说不在了。”
陈无量拿铜棒在自己的手心里转了一圈,转得很慢,棒身上的刻纹蹭着掌心的水泡,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老太爷临死之前反复说的那句话,你刚才被打断没说完的那半截,现在说。”
徐半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这回他只犹豫了两秒就开了口,犹豫的劲头比灵堂里那回短了许多,像是一宿下来,该藏的力气也耗干净了。
“老太爷走之前反复说了一句话。”
徐半城的声音低到了嗓子眼里。
“他说,别让那孩子走他爷爷的老路。”
“那孩子……是指你。”
“我知道……”
陈无量的声音干巴巴的,“可、老路是哪条路?”
“这个,老太爷没说。”
“是当时他没说,还是那时候你没问?”
“我当时问了,但是他没答……”
徐半城的眼圈红了一圈。
“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长句了,气都喘不匀,就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
院子里传来下人端水送毛巾的声响,有人在廊下点了一炉安神香,青灰色的烟丝往天上拱。
陈无量没再追问。
他低头看着台阶上摆着的那排物证,目光从左到右逐个扫过去,最后落在最左边那片沉阴木碎片上。
手停住了,碎片的颜色变了。
刚从铜匣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碎片是灰紫色的,跟老树皮差不多的色调。
现在天光照上来了,浅金色的晨光打在台阶的石面上,打在碎片的断面上,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个色号。
不对。
陈无量伸手把碎片捡起来,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两秒,又移开,再对上去。
碎片接触晨光的那一面颜色在加深,移开之后颜色不退。
他把碎片翻了个面,干净的那面朝上,对着光放了五秒,那一面的颜色也开始往深处走。
这片碎木头,在晨光底下,不是褪色,是在往自个儿身体里头吃光。
“徐管家,你过来看。”
老管家凑过来,看了两眼,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你说老木匠讲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陈无量把碎片攥在手心里。
“搁在阴气重的地方吸阴,搁在阳气重的地方锁阳。”
“阳光算不算阳气?”
徐半城没接话,盯着陈无量握碎片的拳头看,喉结上下滚了一道。
陈无量把碎片揣回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扶着铜棒稳了稳身子。
“红棺还在灵堂里吧?”
“嗯、没动。”
“带我回去,我要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