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学人
棺材学人 (第2/2页)旧拱门方向传来一声重响。
水从拱门底下砖缝里冲出来。
先是一线,紧跟着变成手掌高的灰紫水柱,夹着沉阴木屑和老泥碎末,溅在袁胖子小腿上,那水冷得不正常,贴上皮肉以后,像有小虫顺着毛孔往里钻。
拱门后面,水道里有东西在撞。
三口棺材。
棺材被水流推着过来,棺底蹭着水道石壁,发出滋啦滋啦的拖磨声,每撞一下,拱门上头的旧砖就往下掉一层粉,砖粉落进水里,立刻变成灰白浮沫。
第一口棺材的棺盖缝里,挤出来一排东西。
浑浊的,圆的,一颗一颗贴着棺缝排成行,往外鼓,带着瞳仁的眼珠子。
每颗都在动。
有的往左转,有的往右转,有的翻到只剩一点黑仁,湿漉漉地贴在棺缝上,找人。
袁胖子看见了。
他不该看的。
可他已经看见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又开了口。
这回带着点笑,像师父吃饭时候用筷子敲碗沿催人的调调。
“面坨了,快来吃。”
袁胖子嘴角抽了一下。
那抽法不是怕,是嘴碎惯了的人被一句话顶到肺管子。
他眼眶红着,嘴巴先动了。
“我师父从不请我吃坨面,都是我请他。”
陈无量手腕一紧,铜棒已经抬起半寸。
话已经出去了。
水底下的声音停住。
停了三息。
没接上。
棺缝里那排眼珠也停了,一排瞳仁齐齐挪到同一个方向,盯着袁胖子的嘴。
陈无量盯着水面。
白火没灭。
灰紫水没有越过光圈。
棺缝里的东西也没能往前探。
这句不算应。
袁胖子没顺着对方的话头走,它喊快来吃,袁胖子没说好,没说来了,也没说等我一下。
他在挑刺。
挑刺等于把话头打断。
更要紧的是,他没喊出任何名字,没喊师父,没喊袁听河,也没喊能被棺中物抓住的称呼。
灯规没破。
三百斤的嘴碎,救了他一条命。
陈无量松开袁胖子的手腕,指腹上留着掐出来的白痕。
他把铜棒往前伸,对准水面,目光扫过拱门方向的棺木。
棺缝里那排眼珠还贴着缝口,瞳仁不再乱找,全都盯着袁胖子的嘴。
袁胖子抹了一把脸。
手背湿的,分不清是水,是汗,还是别的。
他缓了一口气,嘴碎的劲儿上来就压不住。
“我请师父吃过九年的饭,早上面条,中午盖浇饭,晚上炖菜,他一顿没请过我,你棺材里那位连我师父请不请客都搞不清楚,还冒充?你们千机门调查活儿干成这样,我替你们同行脸红。”
声音大了。
大了不好。
灰紫水面的雾气往两侧散开,棺缝里那排眼珠同时转动,瞳仁齐齐对准袁胖子的嘴唇。
下一息,水底下响起第二个声音。
这次换了人。
这个声音沙哑,干裂,每个音节之间拖着一截漏气的尾巴,嗓子像被铜钩割过,没割断,残余的声带还在硬撑着发音,字要拖长了才能听清。
那是哭腔。
悲鸣门的哭腔。
“无量,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