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听河七口气
袁听河七口气 (第2/2页)前六枚白得发暗,泡过很多年的骨头也就这个色。第七枚横在最下面,钉帽裂着。
袁大嘴喉咙滚了滚。
“第七口听人。”
听水盅里传来一口气。
很轻。
又很长。
袁大嘴脸色变了。
“师……”
花婆竹杖往地上一点。
“别乱喊。”
马九乙也低声道:“灯规虽不在,喊名也容易上账。”
袁大嘴咬着牙,把后半个字吞了回去。
第七枚白钉影裂开,井壁上浮出一个手印。
手印很宽,指节粗短,掌根深陷。那手当年该是贴在井壁上,把一整条河按了回去。
袁大嘴的眼眶红了。
“这老头手真丑。”
井里那口气忽然变成人声。
“胖子,别听第八声。”
袁大嘴的手往井沿里滑了一寸。
“师……”
陈无量的铜棒横过来,压在听水盅边上。
咚。
井底人声被截成两段。
前半段沉进井壁手印里。
后半段落下去,带出一串棺钉响。
陈无量开口:“死人教徒弟可以,棺材冒充师父不行。”
袁大嘴抬头,牙关咬着。
“你说这不是他?”
陈无量指着第七枚裂钉。
“手印是真的。”
他又指井底。
“声不干净。”
马九乙跟着道:“前半口是袁听河残气,后半口接了棺响。千机门把话缝进去了。”
袁大嘴把听水盅抱回怀里。
“他们连死人留下的一口气都不放过?”
花婆看着陈无量。
“你怎么分的?”
陈无量把铜棒从井沿拿起。
“袁听河真要教徒弟,会先骂他胖,不会先说别听第八声。”
袁大嘴抬手抹了一把脸。
“这话倒是真的。那老头骂人从不省字。”
花婆看了袁大嘴一眼,又看井壁手印。
“第八声,你们知道什么?”
马九乙也看向陈无量。
陈无量道:“不知道。”
袁大嘴立刻接话。
“不知道还截得这么利索?”
陈无量看他。
“听不懂的便宜话,先截。天底下没白给的师父,也没白给的棺材。”
马九乙点头。
“这句像行里话。”
花婆沉默片刻。
“第七口气裂了。袁听河的封水还剩一点,撑不了多久。”
袁大嘴把听水盅重新放到井口。
“多久?”
井里传来三下水响。
袁大嘴脸色难看。
“三天?”
花婆道:“三更。”
袁大嘴差点骂出声。
“这叫一点?这叫快咽气了!”
陈无量问:“水口在哪?”
花婆抬起竹杖,指向镇南河心。
“苗溪渡真正换运的地方,在那边。”
马九乙道:“水陆换运点?”
花婆没答,竹杖上的小银铃这次响了一下。
叮。
破庙外,苗笛声从雾里传来。
短。
细。
绕着井口转了一圈。
镇里刚开了窄缝的门,一扇接一扇合上。
袁大嘴抱着盅。
“又来了。”
花婆转身。
“苗婆婆要见你们。”
陈无量看她。
“你不是花婆?”
老妇把腰间银铃取下一枚,挂回竹杖。
“镇上叫我花婆。苗家叫我竹姑。”
马九乙脸色变了点。
“苗婆婆手下引路竹姑。”
袁大嘴低声道:“这名听着就不便宜。”
陈无量道:“见人要钱。”
竹姑看他。
“她请你看一口棺。”
陈无量把油布袋往肩上一提。
“看棺更贵。”
竹姑朝河心走去。
“那口棺不肯上岸。你要价,可以当面说。”
袁大嘴看井口。
“第七气口怎么办?”
陈无量没有回头。
“先别听第八声。”
袁大嘴抱着听水盅跟上。
“老陈,你这话听着也像棺材冒充师父。”
“我活着。”
“活着也欠揍。”
马九乙走在最后,看着井壁上那枚裂开的白钉影。
裂缝里有水气往外冒。
水气里,夹着很淡的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