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口哭点鞋灯
半口哭点鞋灯 (第1/2页)黑水贴着青石阶往上舔。
一盏盏小鞋灯挤在第十三棺后头,有旧布鞋,有虎头鞋,有绣花鞋,还有半截草鞋。
鞋口塞着草芯,草芯不见火,只往外冒白气。
袁大嘴趴在水边,听水盅压得很低。
“老陈,先别急着哭。”
陈无量把铜棒抵住水面,喉咙里全是血味。
“急的是她。”
黑轿停在对岸,一动不动。
苗婆婆在轿里笑了一声。
“哭灵师,鞋灯上岸前,水魂会先找脚,你再拖,岸上这些人可就站不稳了。”
有镇民低头去看自己的水影,水影里,两条腿淡得发虚。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退,嘴里念着苗语。
袁大嘴骂道:“你少吓人,真要找脚,也是你们苗溪渡欠的脚。”
苗婆婆道:“欠了十年,谁还分得清?”
陈无量取出半月扣,贴在铜棒断口,又抬手按到自己喉前。
马九乙看见这个动作,脸色当场变了。
“你要用扣压喉?”
“省声。”
“半月扣压的是铜棒回响,你拿来压喉,哭声回身,先伤你自己。”
陈无量道:“我嗓子现在值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袁大嘴抬头:“这时候你还算这个?”
“哭满一口,亏本。”
马九乙吸了口气,把几枚小账钱摸出来,排在空账刀旁。
“行,你省你的,我压账口。”
竹姑看着他:“赊刀人替悲鸣门压账,你不怕柳三绝知道?”
马九乙道:“他要是嫌我丢人,先把第十三棺上的旧刻解释清楚。”
竹姑没话了。
被救出的男童裹着铜灯布,站在洗衣妇人身后。
他盯着河面一盏半旧虎头鞋灯,嘴唇发紫。
陈无量看了他一眼。
“认得?”
男童点头,又说了两句苗语。
竹姑翻道:“他说,那灯里有他的脚影,还有他娘缝的红线。”
袁大嘴把听水盅往那盏灯的方向挪了挪。
“先别碰,胖爷得分清楚。”
陈无量道:“分。”
袁大嘴整个人趴进泥水里,半张脸沾了黑泥。
“左边第一排,空鞋无响,死灯。”
他又把耳朵压下去。
“第二排,鞋底有水泡,泡声往外顶,是活影灯。”
马九乙问:“混灯呢?”
袁大嘴咬牙听了片刻。
“鞋帮里有棺木回声,一扣一扣的,就是混灯,那东西别哭重了,里头有死人魂,也夹活人影。”
陈无量点头。
“左死,右活,中间混。”
袁大嘴朝镇民喊:“都听见没?谁敢乱伸手,胖爷先把他手按水里喂账。”
一个男人急道:“那是我儿子的鞋!”
陈无量抬起铜棒,指向他脚边。
“你喊名试试。”
男人嘴巴张开,又合上。
马九乙补了一句:“喊名,鞋灯认声,认错了,你儿子脚回不来,你的影也要折进去。”
那男人脸色发白,跪回原处。
苗婆婆道:“陈掌柜,问哭账已经立了,你要哭就哭,不哭就散账。”
陈无量看向黑轿。
“你催得这么勤,我更觉得你亏心。”
苗婆婆道:“你怕了?”
“怕你赖账。”
袁大嘴立刻道:“这点我作证,他最怕欠账跑单。”
黑轿里的银铃轻响。
第十三棺剩下半只鸡血眼贴着棺盖,红线慢慢张开。
马九乙低声道:“棺眼还在看。”
陈无量没有看棺,只看水面倒影。
“让它看。”
“它要趁你出声记你。”
“它记不起。”
“为什么?”
陈无量把铜棒往水里一点,水纹散开,半月扣跟着响。
“我今天哭的是孩子,不哭棺。”
袁大嘴低声道:“老陈,活影灯往右边漂了。”
陈无量抬手,用铜棒尾端在青石阶上点了三下。
咚。
咚。
咚。
他没有开满哭腔,只从喉底挤出半段短促哭音。
那哭音很哑,带着血气,却没有往远处送。
河面白气往下一沉。
小鞋灯没有乱漂。
第一盏旧布鞋转了鞋头。
第二盏虎头鞋也转过来。
第三盏绣花鞋轻轻靠近岸边,又停在半尺外。
镇民里有人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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