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婆婆掀轿
苗婆婆掀轿 (第2/2页)陈无量没有喊名。
他看着三盏鞋灯,喉咙里挤出半口问哭。
“鞋里没脚的孩子,想不想上岸?”
哭声很短。
短到镇民差点以为他没哭出来。
可河面白气往下一压。
三盏鞋灯同时转头。
鞋头朝岸。
老妇人再也撑不住,两手捂着嘴,整个人伏在泥里。
小草鞋一下一下往岸边跳。
它跳得很慢,每跳一下,草绳就散一截。
竹姑扶住老妇人。
“别喊。它认岸了。”
蓝布鞋也往前靠,鞋底蓝线在水里亮了一下。
蹲在地上的男人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哭得说不出话,却始终没喊名。
红绳小鞋靠得最快,鞋口白气里有半截小脚影,急着往岸上爬。
镇民再也绷不住。
“他们想回来。”
“婆婆,他们想上岸。”
“十年前的都想回来,你为什么说他们不想?”
苗婆婆的手从轿帘上收回。
轿内传来很长的一口气。
陈无量抹掉嘴边血。
“听见了吗?”
苗婆婆道:“鞋灯会被哭声引。”
“那你也哭一口,看它们回不回你轿子。”
黑轿内安静了。
袁大嘴低声道:“这话够损。”
马九乙道:“也够准。”
竹姑抬头看黑轿。
“婆婆,让他们上岸吧。”
苗婆婆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压得所有小鞋灯都往后缩了半寸。
“上岸?他们上岸,三十七棺少了脚。棺一少脚,旧门就多一只手。”
陈无量道:“又是镇子。”
“我为了镇子。”
“你为了棺。”
黑轿轿帘被那只干瘦手掀开。
苗婆婆终于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爬满水纹,从额角一直延到下巴。另一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她坐在轿中,脚下盖着黑布。
黑布下空空的。
没有水影。
也没有脚影。
岸边有人倒抽凉气。
竹姑脸色白得吓人。
“婆婆,你的脚……”
苗婆婆低头看了一眼黑布。
“早没了。”
袁大嘴的听水盅里传来一声沉响。
“第十三棺借的?”
苗婆婆看向第十三棺。
“十年前,第一双脚,是我的。”
镇民全哑了。
刚才的恨和怕混在一起,压得岸边没有半点人声。
苗婆婆道:“我把自己的脚给了第十三棺,换苗溪渡十年不沉。后来每年十三个影子,旧门年年都要。”
陈无量看着她。
“你自己没脚,就替全镇孩子做无脚人?”
苗婆婆脸上的水纹动了一下。
陈无量把铜棒往青石阶上一点。
“婆婆,这不是保命,是缺德。”
竹姑握着竹杖,声音发抖。
“婆婆,孩子想上岸。”
“上岸以后呢?”苗婆婆看着她,“旧路开了,你拿什么挡?”
竹姑没答。
袁大嘴按着听水盅。
“第七气口还在,袁听河还能挡一会儿。”
马九乙一直盯着苗婆婆脚下那块黑布。
他忽然往前半步。
“等一下。”
陈无量看他。
马九乙脸色难看,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旧账。
“她脚踝上有账印。”
苗婆婆把黑布往下压。
马九乙盯得更紧。
“那不是千机门新印。”
袁大嘴问:“那是什么?”
马九乙一字一顿道:“柳三绝旧刻。”
第十三棺半只鸡血眼在水面张开。
年轻柳三绝的声音从棺里传出。
“马九乙,看清楚再说。”
马九乙后颈残钩渗出血。
他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看清楚了。”
陈无量把铜棒横到身前。
“柳三绝十年前在苗婆婆脚上刻了什么账?”
苗婆婆的半张脸藏回轿影里。
河底三十七棺齐齐跳了一拍。
小草鞋还停在岸边,鞋头朝着老妇人,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像在等人接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