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海灯录
第三章海灯录 (第2/2页)点完,他顿了顿,在三点之间连了条线。
线很细,像发丝。
“从今日起,”他说,“这星,叫‘镇海三星’。中间那颗赤星,叫‘帝星’——是我们陛下的星。”
王匠人没说话。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忽然跪下来,额头抵在木板上。
“臣,工部匠人王实,愿为陛下铸此星于天。”
林远之扶他起来。海风大了,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远处,营地的火把亮了,一点,两点,渐渐连成片。火光照着溪边新开垦的菜地,照着林子里刚搭好的窝棚,照着沙滩上晾晒的渔网。
“王匠人。”
“臣在。”
“这观星台,还得加高。”林远之说,“加到五丈,要能望见一百里外的船帆。台顶要装铜镜,镜面磨光,白日反射日光,夜间反射月光——要让它成为这片海上,最亮的灯。”
“最亮的灯……”王匠人喃喃重复。
“是。”林远之转头,看向东边。那里,海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像夜潮,无声,但必然到来。
“有人要来灭灯,”他说,“我们就把灯,点得再亮些。”
永乐元年,腊月十八。
郑和放下千里镜。镜筒是西洋舶来的,水晶磨的镜片,看出去,海面上的一切都拉得很近,近得能看清浪尖的白沫。
但他没看见岛。
两艘快船派出去二十天,回来了,带回一张海图。图上标了十七座岛,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大的能停船,小的只能落鸟。带队的百户跪在甲板上,汗如雨下:
“公公,往西三十日航程内,所有岛都搜遍了。最大的那座,有淡水,有椰林,但没人,连个火堆的灰烬都没有。”
“星呢?”郑和问,“连珠三星,找到了么?”
“找到了。”百户从怀里掏出张纸,纸上用炭笔画了三颗星,旁边歪歪扭扭一行字:“腊月初十夜,见三星连珠,中星赤。位在正西偏南,仰角三十七度。”
郑和接过纸,盯着那三颗星。炭笔画得粗糙,但方位标得清楚——正西偏南,仰角三十七度。按这方位算,那岛该在……
他转身,从案下抽出一张更大的海图。图是兵部职方司绘的,洪武年的旧物,边角都蛀了。他在图上量尺寸,算角度,手指从旧港出发,往西移,移过满剌加,移过锡兰山,最后停在一片空白处。
空白处有行小字,墨迹很淡:“此去俱为鲸波,舟楫难至。”
“腊月初十……”郑和喃喃道。他想起《海灯录》上的记载——十一月初七,施进卿出港“巡海”;十一月廿一,查获私盐,供称货自“无名岛”。
中间隔了十四天。
快船往返用了二十天。
“你们是腊月初几出港的?”他忽然问。
“腊月初一。”
“何时见到这三颗星?”
“腊月初十。”
郑和盯着百户:“从旧港到那片海域,顺风几日?”
“至少……十五日。”
“你们初一出港,初十到,只用了十日。”郑和的声音冷下来,“回程却用了十日。为何?”
百户的汗滴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说。”
“因为……因为去时,有人领航。”百户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是施宣慰手下的一个火长,叫陈阿四。他说那一带暗礁多,没熟人带路,十艘船得沉九艘。我们……我们就让他带了。”
“人呢?”
“到那片海域后,他说要探路,驾着小船往西去了。我们等了三日,没见他回来,就……就自己返航了。”
郑和不说话了。他走回案边,提笔,在《海灯录》上写:
“腊月十八,快船归。报西三十日海域,岛十七,皆无人。然有火长陈阿四领航,至则遁。疑为饵。”
写完,他搁笔,看向舱外。天已黑透,星子出来了,疏疏落落,像撒了把盐。
“公公,”小内侍小声问,“还搜么?”
“搜。”郑和说,“但换个法子。”
他走到舱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南洋海图。他抬手,手指点在图上的旧港,然后缓缓西移,划过满剌加,划过锡兰山,最后停在那片空白处。
“传令:船队明日启程,往西洋去。经过满剌加、锡兰山、古里,每至一国,开市舶,易货物,立碑刻,宣大明威德。”
“那……追查的事……”
“追查的事,照做。”郑和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但不出我们的人。出赏格:凡有能提供‘无名岛’线索者,赏银百两;能引路至岛者,赏银千两,授大明官职。”
小内侍眼睛一亮:“公公是要……让这海上的商人、海盗、土人,都替我们找?”
“他们比我们熟这片海。”郑和顿了顿,“也比你,比我,更知道‘连珠三星’在哪儿。”
他走到舷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气。远处,旧港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
不,不是星子。
是灯。
一盏一盏,漂在海面上,漂在黑暗里。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眼看就要灭了,又被风吹得猛地一亮。
郑和盯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记下来。”他忽然说。
小内侍忙铺纸研墨。
“永乐元年,腊月十八,旧港。”郑和一字一句,“是夜,见海上渔火万千,如星落水。然星在天,灯在舟,俱悬于波涛之上,明灭由天,不由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唯愿我大明灯船,所照之处,永为光明。”
窗外,一盏渔火晃了晃,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