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山中之眼
第二十章 山中之眼 (第1/2页)第二十章山中之眼
永乐七年,九月晦日。夜,无月。
锡兰山康提地区的雨林,在黑夜里变成了一座无边的、湿漉漉的迷宫。巨树的树冠在头顶交叠,将本就稀疏的星光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苔藓、夜行动物和某种淡淡甜腥野花混合的气息,浓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虫鸣、蛙声、夜鸟的怪叫,以及不知名兽类的窸窣爬行声,构成了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二十名精挑细选的锦衣卫精锐,加上通事马欢、传教士科勒,以及换上紧身劲装、外罩防水油布的郑和,一行二十三人,如同沉默的鬼影,在两名重金雇佣的本地猎手带领下,艰难地向丛林深处跋涉。他们舍弃了盔甲,只着轻便皮甲,携带强弩、短刀、攀爬工具、绳索、解毒药和仅够五日的干粮。每个人脸上都用混合了炭灰的油彩涂抹,只露出警惕的眼睛。
他们的向导,是两块“地图”:一是那黑石板背面的阴刻地形图;二是吴博士根据石板星图、结合有限地理知识推测出的、通往“眼睛”符号可能位置的几条路径。猎手只能将他们带到已知路径的尽头,再往深处,便是连他们也极少涉足的、传说中的“鬼神栖息之地”。
“公公,前面没路了。”领头的猎手停下,指着前方一道被藤蔓和巨大气根彻底封死的陡峭山壁,用生硬的葡萄牙语混杂着本地土语对科勒说道,科勒再低声翻译给郑和,“他们说,从这里往上,是‘哭泣的悬崖’,除了猿猴和山鬼,没人能上去。再往东绕,是毒沼和食人花的领地。”
郑和抬头。山壁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更深的黑影,近乎垂直,湿滑的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蕨类。但根据石板地图的方位推算,“眼睛”符号所在的主峰区域,应该就在这悬崖之上的某处。
“检查装备,准备攀爬。”郑和低声下令,没有任何犹豫。
锦衣卫中擅长攀岩的两人立刻出列,从背囊中取出带铁钩的绳索和简易的岩钉。他们像两只巨大的壁虎,贴着湿滑的岩壁,利用岩石裂缝和凸起,一点点向上挪动。铁钩和岩钉敲击岩石的声音在寂静的雨林中格外清晰,让人心惊胆战。足足用了半个时辰,两条绳索才从崖顶垂下。
“上!”郑和一挥手。
众人依次抓住绳索,手脚并用,开始攀爬。雨水和岩壁的渗水让绳索湿滑无比,脚下更是无处着力。一名锦衣卫脚下一滑,差点坠下,幸亏被身旁同伴死死拉住。科勒神父爬到一半,力气不济,几乎是被上面的锦衣卫硬拖上去的。当最后一人气喘吁吁地翻上崖顶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蟹壳青。
崖顶并非平坦,而是一片更为茂密、雾气弥漫的原始森林。巨大的板根和气根盘根错节,腐烂的树干上生长着发出幽蓝或惨绿色磷光的真菌,让这片森林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鬼气森森。
“看那里!”马欢忽然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树干。
树干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树皮被剥去了一块,露出新鲜的木质。剥去的树皮被随意丢在树下,而裸露的树干上,用某种黑色的颜料,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指向森林深处。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随手划下的记号:一个圆圈,中心一点——与古里斗篷人留下的桦树皮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是他们!他们果然在这里活动过!而且留下了路标!”马欢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郑和走上前,仔细查看那个记号。颜料尚未完全干透,沾染在手指上,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不是颜料,是……混合了矿物粉末的某种油脂。记号是新的,不超过两天。”
不超过两天!这意味着,对方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甚至……就在前方!
“熄灭火把,噤声,循着记号,小心前进。”郑和立刻下令,心中警铃大作。对方留下如此明显的记号,是疏忽,还是又一个陷阱?
队伍变得更加沉默,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每个人都紧握着武器,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每一片晃动的树叶、每一处可疑的阴影。箭头记号时断时续,有时刻在树上,有时画在岩石上,指引着他们深入雨林腹地。随着天色渐亮,林间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能见度不足十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雾气也淡了一些。他们来到了一处林间空地。空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几座低矮的、用巨大石块粗略垒砌的石屋!石屋样式古老,布满青苔和藤蔓,显然已有相当年头,并非近年所建。但在其中最大一座石屋的门前空地上,一堆篝火的灰烬尚有余温!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吃剩的果核、鱼骨,以及……几个破碎的陶罐,罐底有烧灼的痕迹,罐壁内侧沾着些暗红色的、结晶状的残留物。
郑和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带着两名亲卫,悄无声息地靠近石屋。石屋没有门,只有黑洞洞的入口。里面空无一人,但地上铺着干燥的蕨类和树叶,显然是有人睡过的床铺。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几个完好陶罐、一捆绳索、几件破损的土著衣物,还有……几块表面有明显人工打磨痕迹的黑色石板,与佛牙寺得到的那块材质类似,但上面没有任何星图刻痕。
“人刚离开不久。”亲卫检查了床铺和灰烬后低声道。
郑和走出石屋,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空地。这里像是一个临时的营地。对方在这里做什么?仅仅是歇脚?他走到那堆破碎的陶罐旁,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暗红色的结晶,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混合着硫磺和金属的刺鼻味道。
“是丹砂(朱砂,硫化汞)混合了其他矿物燃烧后的残留。”科勒神父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小声说道,“有些炼金术士和……巫师,会用这种东西。”
炼金?还是……别的用途?郑和心中疑窦丛生。他站起身,目光越过石屋,望向空地后方。那里,雾气似乎被某种力量搅动,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涡流。而在涡流之后,林木的轮廓陡然升高,形成一片巨大的、黑黢黢的山体阴影。
是主峰!根据地图,眼睛符号就在主峰某处!
“继续走,往山体方向。”郑和下令。
队伍离开石屋营地,向主峰山脚进发。越靠近山体,植被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陡峭的坡地。雾气在这里似乎被山风吹散了一些,能勉强看清前方的景象。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猎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向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指着前方,用土语惊恐地嘶吼起来。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在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坡地上,散落着十几具白骨!骨骼凌乱,有些已经风化发黑,显然年代久远。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白骨的姿态极为诡异——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手臂向前伸出,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或恐惧。而在这些白骨中间,赫然插着几根已经腐朽的木桩,木桩上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像是……火刑柱!
“是……是祭祀?还是处刑?”马欢声音发颤。
科勒神父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喃喃道:“上帝啊,这邪恶之地……”
郑和眉头紧锁。他走近仔细观察,发现其中几具白骨的头骨上,有明显的钝器击打或锐器穿刺的伤痕。这不是自然死亡,也不是简单的祭祀。更像是……灭口,或者,处决不服从者、试验失败者?
他想起古里铜匠阿里的突然“消失”和可能的灭口,想起那艘在港口里爆炸的桨帆船。林远之一伙行事之狠辣,远超想象。这片白骨坡地,或许就是他们在锡兰山早期活动时,清理“障碍”或“废物”的现场。
“小心脚下,继续前进。”郑和压下心中的寒意,沉声命令。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接近了对方不想让人发现的秘密。
绕过白骨坡地,山势变得更加陡峭。他们开始沿着一条被溪水冲刷出的、布满湿滑鹅卵石的狭窄沟壑向上攀爬。水声潺潺,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沟壑的尽头,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布满裂缝和藤蔓的巨大岩壁。岩壁下方,溪水汇成一个小水潭。
而就在水潭边的岩石上,郑和看到了此行最关键的发现——
岩壁上,离地约两丈高处,有一个被藤蔓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并非天然形成,边缘有用工具开凿的痕迹,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莫能让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而在洞口下方的岩石上,被人用利器清晰地刻着一个符号:
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正好对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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