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归程的暗流
第二十八章 归程的暗流 (第2/2页)这是要将他发展为长期潜伏的间谍!科勒脸色变幻,显然内心挣扎。但想到郑和一路的信任与厚待,想到那可能撼动整个基督教世界知识体系的“异端学说”,他最终咬了咬牙,单膝跪地:“我……我愿留下,为主,也为……真理的辨析,尽一份力。”
“好。”郑和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暗纹的玉牌,“这是信物。收好。日后会有持有另一半玉牌的人与你联系。”
安排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舱内只剩下郑和一人。
他再次走到舷窗前。威尼斯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动荡的金芒。钟楼之巅的灯光已经熄灭,那场决定性的观测结束了,但一场更加漫长、更加复杂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远之在钟楼上宣告,他要给天下“多一个选择”。
而郑和此刻想的,是如何确保大明,成为那个“选择”的唯一裁判者,甚至……是那个“选择”本身。
知识是武器,但使用武器的,终究是权力与意志。
“林远之,你赢了今夜的天象。”郑和对着威尼斯的灯火,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个看不见的对手对话,“但你想用你的‘尺’重划的天下,终究还是在人的天下。而在这人世间,有些规则,比星辰的轨迹,更加不可动摇。”
“我们,北京见。”
接下来的一个月,郑和的船队并未立即离开威尼斯水域。他们以“修缮船只、补充给养、进行贸易”为名,继续停留。表面上,与威尼斯的贸易进行得红红火火,更多的丝绸、瓷器、茶叶被交换成威尼斯的玻璃、金币、书籍和地图。暗地里,王景弘和马欢撒出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运作。
收获是沉甸甸的,也是令人心悸的。
王景弘的人重金从一家地下印刷作坊,买到了刚刚印出、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拉丁文小册子,书名赫然是《新天图说:据远东大师林氏静深之观测与算法》。里面简要介绍了“镇海星”的发现,以及一套基于新极点的简化航海定位法。虽然内容粗浅,但传播速度惊人。
马欢从佛罗伦萨传回消息,美第奇家族的确对“东方星象学”表现出浓厚兴趣,其家族银行似乎与林远之有间接的资金往来。而罗马的教廷内部,对此事态度分裂,部分开明教士视之为“上帝赋予人类探索宇宙的新工具”,而保守派则警惕地称之为“可能动摇信仰基础的异教知识”。
更令人不安的是,通过收买威尼斯议会的一名低级书记员,他们得到一份残缺的会议记录摘要,显示林远之曾向十人委员会秘密展示过一种改良的火炮瞄准具设计图,其原理似乎与他那套天文算法有关,声称能极大提高远程炮击的精度。这已远远超出了“学术”范畴,直接触及了军事领域!
而当郑和派出的探子试图接近林远之在威尼斯的住所(一座由某位富商提供的僻静宅邸)时,发现那里守卫森严,且似乎有不止一股势力的人在暗中监视——除了威尼斯官方的眼线,似乎还有来自奥斯曼土耳其的密探,以及一些身份不明、但行动极其专业的神秘人物。
水,比想象的更深、更浑。
林远之不仅是一个学者,他成了一个节点,一个连接东西方知识、资本、甚至军事技术的危险节点。他本人或许沉迷于构建“新天”的理论大厦,但他所掌握和散播的东西,正在被各方势力贪婪地吸收、利用,酝酿着难以预料的变局。
不能再等了。必须将这一切,尽快带回大明。
永乐八年,夏,郑和率领十二艘宝船,驶离威尼斯湾。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意大利半岛西海岸南下,穿过墨西拿海峡,然后折向东,经克里特岛、塞浦路斯,进入东地中海,再沿着小亚细亚海岸,艰难地寻路穿过爱琴海星罗棋布的岛屿,最终进入土耳其海峡(博斯普鲁斯海峡),驶入黑海,再沿克里米亚半岛南下,从黑海经刻赤海峡进入亚速海……这是一条更加漫长、但相对避开了马穆鲁克势力范围、也避免了再次绕行好望角的航线。他们需要时间,消化此行的震撼与收获,也需要避开可能的风险。
航行是漫长的。船队经常在偏僻的港湾停泊,郑和与吴博士等人则闭门不出,日夜推敲那份即将呈给皇帝的、可能决定国运的终极报告。
而当船队终于穿过鞑靼海峡(刻赤海峡),眼前出现那片相对熟悉的黑海海域时,郑和站在船头,望着东方,心中已无半点初下西洋时的豪情,只有无尽的沉重与急迫。
他知道,他带回的不是奇珍异宝,不是万国来朝的颂歌。
他带回的,是一个幽灵。一个来自被自己王朝逼走、却在异域浴火重生、携带着足以颠覆世界秩序的知识武器的文明幽灵的警告。
而这个幽灵的低语,已经随着威尼斯的印刷机和地中海的商船,开始向整个世界扩散。
归程,亦是警报拉响之时。
紫禁城中的真龙天子,即将听到一个,关于“另一把尺”和“另一片天”的,最恐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