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起云涌(上)
第4章 风起云涌(上) (第2/2页)“将军骑得真好。“她说。
肖琪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在马上,身体太僵。“他说,“下次放松点。“
“是。“木丝盈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过了好一会儿,李雨田才追上来。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树上一扔,走到肖琪面前,叉着腰,喘着粗气,一脸不甘心。
“不算。“他说。
肖琪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算?“
“你那马是汗血种!“李雨田说,“我这是枣红马!这叫什么赛马?这叫以大欺小!“
“你的马起步比我快。“肖琪说。
“那又怎么样?你后半段跟飞似的——“
“跑马不看出身,看脚程。“肖琪说,“你的马脚程短,是配种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李雨田瞪着他,瞪了半天。
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
“行,“他说,“你赢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烤肉。“李雨田说,“你赢了,你得烤肉给我吃。“
肖琪看着他,没有说话。
“别装了,“李雨田说,“你烤肉的手艺,全营谁不知道?上次你烤的那只野兔,我到现在还想着。“
肖琪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野兔。“
“有兔子。“李雨田从马背上翻出一个布袋子,“路上逮的。还有酒。“
他晃了晃布袋子,里面传来酒壶碰撞的声音。另一只手里拎着两只处理好的野兔,毛已经剥了,洗得干干净净。
肖琪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走到溪边,蹲下来,开始捡枯枝。
火升起来了。
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窜到半空又被风吹灭了。兔子已经架在火上,油脂被烤出来,滴在炭上,滋滋地响。肖琪蹲在火边,用树枝翻着兔子,翻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李雨田坐在他对面,盘着腿,手边放着酒壶。
孙千里和龙刀坐在稍远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冷箭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周磊和陈二在溪边洗马,偶尔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
木丝盈坐在离火堆稍远的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溪水。
她没有凑过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看着肖琪蹲在火边的侧脸——火光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低着头,盯着那只兔子,眼睛里映着火光,亮闪闪的,像是两颗被烧红的石头。他翻兔子的动作很慢——翻一下,停一会儿,再翻一下。跟打仗完全不同,打仗时快、狠、准,烤肉时慢、稳、细。
像是在做什么很享受的事。
李雨田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老肖。“他忽然说。
“嗯。“
“你这烤肉的手艺,“李雨田说,“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
“不可能。“李雨田说,“烤肉这种事,一个人学不会。得有人教你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撒盐——“
“饿出来的。“肖琪说。
李雨田的话断了。
他看着肖琪,看了几息。肖琪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翻着那只兔子,翻得很慢,很专注。
“小时候,“肖琪说,声音很轻,“在山里,经常一个人。不学会烤肉,就得饿死。“
他没有再说下去。
李雨田也没有再问。
火在烧,兔子在滋滋地响,风从山梁上吹过来,把火焰吹得歪了又直,直了又歪。
兔子烤好了。
肖琪把兔子从火上取下来,撕成几块,分给众人。他自己留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李雨田接了一块兔腿,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嘴里含含糊糊的,“老肖,你真是浪费了。你这种手艺,当什么将军——去开个饭馆,比打仗强。“
肖琪没有接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啃着手里的兔肉。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溪里的水——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李雨田吃了几口,把骨头一扔,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酒是营里的浊酒,不烈,但够劲。他抹了抹嘴,把酒壶递给肖琪。
肖琪接过来,灌了一口,又递回去。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火在烧,风在吹,天边的晚霞烧成了紫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碗酒。
李雨田又啃了一块肉,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肖琪。
“老肖。“他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李雨田说,“这日子过得太冷清了?“
肖琪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李雨田又灌了一口酒,拿袖子擦了擦嘴。
“你看你,“他说,“白天看地图,晚上看地图,没事就钓鱼,要么就烤肉。你跟谁说过话?除了我和龙刀,你跟谁聊过?“
肖琪没有说话。
“你不觉得闷吗?“李雨田说,“一个人。“
肖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兔骨头。
骨头上的肉已经啃干净了,只剩下白色的骨茬,在火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习惯了。“他说。
“习惯个屁。“李雨田说,“你那是没得选。“
肖琪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骨头放到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李雨田看着他,看了很久。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晃晃的,像是两棵被风吹弯的树。
“老肖。“李雨田又说了一声。
“嗯。“
“你身边该有个贴心的人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但肖琪听见了。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远处。
远处的山梁上,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片紫红色慢慢褪成灰,灰又慢慢变成黑,黑得彻底了,天就要塌下来了。
白马站在溪边,低着头,喝着水。
水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天色暗得很快。
火堆旁的人陆续散了。孙千里和龙刀先走,冷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周磊和陈二牵着马回了营。
木丝盈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溪水出神。
溪水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灰色的带子,看不清深浅,只能听见水声,哗哗的,很轻。
肖琪蹲在火边,把最后一点兔肉从架子上取下来。那只兔子还剩了半只,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里面的肉还是嫩的。他用一片宽大的叶子包好,放在一边。
李雨田看见了。
“那只不吃了?“他问。
“留着的。“肖琪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李雨田面前,把那包兔肉递过去。
“老李,“他说,“吃完后把这只烤兔子给小盈送去。“
李雨田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包兔肉,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的木丝盈,然后抬头看着肖琪。
一脸坏笑。
“为什么给她啊?“他问。
肖琪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不好意思,是那种想说又觉得不必要说的、憋着的东西。
“唉……“他叹了口气,“老李,你就别闹了,快送去吧!“
李雨田看着他,笑得更开了。
“好吧!“他说,把兔肉往怀里一揣,“谁让我吃了你烤的肉,欠你一个人情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木丝盈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冲肖琪挤了挤眼。
肖琪没有理他。
他站在火堆旁边,看着李雨田走到木丝盈身边。木丝盈抬起头,看见李雨田,愣了一下。李雨田把那包兔肉递给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见。
木丝盈接过来,低下头,耳朵好像又红了。
李雨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在笑。
肖琪看着这一幕,看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白马。
白马已经喝完了水,站在溪边等他。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远处,更鼓敲了一声。
天快黑了。
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凉得刺骨,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骑在马上,往营地的方向走。身后,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缕细细的烟,在暮色里慢慢地散开,散成什么也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