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涌
第10章 暗涌 (第2/2页)“这个人,“项羽终于开口,声音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意味,“懂兵法。“
“不止懂兵法。“慕容骥说。
项羽抬起头,看着他。
慕容骥站在那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他懂人心。“
帐中安静了。
慕容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项羽有三患,范增有三失。“
他缓缓地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是张良对刘邦说的。说在肖琪接印之前。“
项羽的手停了一下。
酒杯停在半空。
“项羽有三患。“慕容骥说,“第一患,是亚父离去。亚父走了,项羽身边再也没有人能替他算无遗策。第二患,是韩信投汉。韩信的用兵之道,项羽知道,但他留不住。第三患,是粮道不稳。楚军人数是汉军的三倍,但粮草供应不足,长途运输,容易断。“
他一口气说完,没停。
“范增有三失。“他说,“第一失,是鸿门宴上没有杀刘邦。以至养虎为患。第二失,是谏言不听。亚父多次劝项羽,项羽不听,以至亚父心灰意冷,离去。第三失,是——“
他停了一下。
项羽看着他。
目光很深,深得像两口井。
慕容骥把第三个“失“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第三失,是项羽自己。
项羽不能用范增,所以范增离去。项羽不能留韩信,所以韩信投汉。项羽不能听谏言,所以一错再错。
这些,都是项羽的失。
但他没说。
因为有些话,说了就回不去了。
项羽把酒杯放下。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是在提醒我,“项羽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范增的离去,是我的错?“
慕容骥没有退缩。
他站在那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不敢。“他说,“只是——“
“只是什么?“
慕容骥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项羽,看了很久。
久到项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只是在提醒项王,“慕容骥说,“这个肖琪,不简单。“
项羽没有说话。
他看着慕容骥,目光深得像两口井。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了又压下去。
压得很稳。
“他有什么弱点?“项羽忽然问。
慕容骥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他是个人才。“项羽说,“人才都有弱点。他的弱点是什么?“
慕容骥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犹豫,“目前的情报里,没有他的弱点。“
项羽看着他。
目光很稳。
“没有弱点的人,“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就是最大的弱点。“
他说完,站起来。
帐中的人纷纷后退,给他让路。
他走向帐帘,掀开帘子,走出去。
帐外是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的火把在跳。火把跳得很慢,慢得像某人懒得跳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黑暗中的楚河。
楚河那边,是刘邦的营地。营地的火把也在跳,跳得也很慢。远远望去,像两群萤火虫隔河相望,谁也不说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范增。
范增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夜很黑,黑得像一口锅盖扣下来。他站在帐外,看着范增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没有叫住他。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
他的骄傲,不许他低头。
他当时想,亚父会回来的。亚父跟了他十几年,不会真走的。
但亚父没有回来。
亚父死在回乡的路上。病死的。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老仆。
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打仗。打的是汉军。他接到消息,只停了一瞬,就把信塞进怀里,继续打。打完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帐里,喝了整整一夜的酒。
酒很烈。烈得嗓子疼。
但嗓子疼也好过心疼。
他喝了酒,想了很多事。想他和范增的第一次见面,想范增教他的兵法,想范增在他叔父死后,把他扶上项羽的位置。想了很久,想得他差点哭出来。
但他没有哭。
他的骄傲,不许他哭。
他只是喝酒。
喝到天亮,喝到帐外有人敲锣打鼓地庆功。
庆功。
他赢了。
但亚父没了。
“项王。“
身后传来声音。
是慕容骥。
项羽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楚河。楚河很黑,黑得看不见底。但他知道,河底有沙,沙是白的,白天的时候,阳光照下去,河底的沙会映出一层薄薄的光。
“让景见琼守住防线。“他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击。“
“是。“慕容骥说。
“还有,“项羽转过头,看着慕容骥,“继续盯着。那个肖琪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项羽看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慕容骥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但那两盏灯底下,有一个黑影。黑影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项羽看出来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慕容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下来。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是洪武。
洪武是慕容骥的大弟子,四十出头,身材高大,一张阔脸,满脸横肉。他抱着胳膊,站在黑暗里,看着慕容骥的背影。
他站了很久。
久到慕容骥都要掀帐帘了,他才开口。
“师父。“
慕容骥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嗯。“
“刚才项王说,让我们盯着那个肖琪。“洪武说。
“嗯。“
“盯什么?“
慕容骥转过身。
他看着洪武。洪武站在黑暗里,背着光,脸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野火。
“你想干什么?“慕容骥问。
洪武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胳膊,看着慕容骥。
两人对视了很久。
久到帐外的风把旗杆吹得咯吱作响。
久到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
更鼓三更。
夜深了。
洪武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漾开来就没了。
“不干什么。“他说,“只是好奇,这个肖琪,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师父亲自盯着。能惹得项王不高兴——“
他顿了一下。
“能让师父提到范增。“
慕容骥的眼神动了动。
洪武看着他。
看着他师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但灯底下,有影子在晃。
“师父。“洪武说,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意味,“您是不是觉得,项王——“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慕容骥的笑了。
那笑也很淡。
淡得像阴阳。
“你问太多了。“慕容骥说。
洪武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慕容骥已经掀开帐帘,进去了。
帐帘落下,把他关在外面。
洪武站在帐外,看着那顶黑黢黢的帐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走的时候,他的嘴边,浮起一个笑。
那个笑很冷。
冷得像刀。
帐外,风还在吹。
吹得很慢。慢得像某人懒得吹了。
旗杆上的金鹰在风里晃,晃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金鹰的眼睛还在闪。
那两颗红玛瑙嵌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一种很淡的光。像在看着什么,又像在等着什么。
远处,楚河在流。
流得很慢,慢得几乎不流。
河那边,汉营的火把还在跳。星星点点的,像是水底下的渔火。
两个营地,隔河相望。
中间是楚河。
楚河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但河底下,有水在涌。
涌得很深。深得没人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