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眼
第四章第一眼 (第2/2页)这不是南美的建筑。
这是中国的。
索菲亚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罗德里戈靠在一棵树上,点了一根烟。
我走到塔门前。门不大,两扇石门,被条石从外面封死了。石头和石头之间填着灰浆,灰浆已经干透了,裂了很多缝。我伸手摸了摸封门石的表面——上面刻着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文字。那些笔画弯弯曲曲,像是用什么东西画出来的,有的一笔很长,有的很短,但看得出来是刻意的,不是随手的涂鸦。
“这上面写的什么?”我问。
“没人知道。”索菲亚走过来,蹲在封门石前面。“考古队请了古文字学家来看过,认不出来。雅诺马米人也认不出来。老祭司说不是他们写的。”
“不是他们写的?”
“他说建塔的时候,雅诺马米人还没来这里。”
门封死了。但侧面有个洞。
洞口在塔的南侧,离地大约一人高,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凿开的。石头的断口是新的——不,不算新,但比起封门石上那些被风雨侵蚀了八百年的刻痕,这个洞像是昨天才凿的。
“勘探队凿的?”
“不是。”索菲亚摇头,“他们来的时候,这个洞就在这里了。”
“谁凿的?”
“不知道。也许是老祭司。也许不是。”
洞口不大,勉强够一个人钻进去。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往洞里照了照。光柱照到的地方是碎石和灰尘,再往里就黑了。
“进吗?”我问索菲亚。
“不进。今天不进。”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进去,只看得到你想看到的东西,看不到你应该看到的东西。”
我没听懂这句话。但她没有解释。
她走到洞口旁边,把一只手按在石壁上。
“今天先看外面。你先用眼睛看,用手摸,用耳朵听。这座塔不止是里面那些尸体,塔本身就在说话。你不先听它说话,进去了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我站在塔前,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冷的凉,是那种沉沉的、压手的凉,像你握着一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水分被石头吸进去了,温度也被吸进去了。
石头底下有震动。
不是地震,不是风吹的,是很轻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东西在石头里面。我把手掌贴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塔有心跳。
“你感觉到了?”索菲亚问。
我没有回答。我睁开眼,看着那些藤蔓。我之前以为藤蔓是从塔顶垂下来的,长了八百年,把塔身裹住了。但走近了我才发现——不对。藤蔓的根不在塔顶,在塔底。它们从地面爬上塔身,一层一层往上攀,把塔死死捆住。像是怕它倒,又像是怕它跑。
罗德里戈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看完了吗?”
“还没有。”索菲亚说。
“天快阴了。要下雨。”
我抬头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比之前更低了。空气更闷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塔尖消失在云层里,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明天再进。”索菲亚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还没准备好。”
“我要怎么才算准备好了?”
她看着我。
“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不是路更难走了,是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那道疤,那具尸体,那个老祭司,这块会跳动的石头。还有封门上那些看不懂的字,洞里那片黑色的未知。
罗德里戈走在前面,砍刀劈在藤蔓上,每一下都像砍在我脑子里。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打在帐篷上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远处说话。
我钻进帐篷,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搭在背包上。躺下来,闭眼。手心里还留着那块石头的温度。凉意渗进了指纹的每一条纹路里。
那块石头的震动——心跳——还在我的掌心里跳。我知道今晚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会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心跳哪个是它的。塔在看着我,塔在叫我。
我闭上眼。帐篷外面,雨声越来越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