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祭司的话
第十三章 老祭司的话 (第2/2页)“不知道。看过的人没有回来的。回来的不是人。”
风大了一些。火堆里的柴被风吹得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像萤火虫。
“塔把他压住了。”老祭司说。“第一任守塔人选的地方,第二任往上加一层,第三任再加一层,一层一层,越压越深。眼睛被压得越深,世界就越安全。”
“现在安全吗?”
“现在塔老了。石头会风化,铁链会生锈,地基会下沉。眼睛在往上顶。勘探队来的时候,他们挖到石头流血,不是石头在流血,是眼睛在往上顶的时候,把地底下的东西挤上来了。那些含铁和硫的矿物质,是眼睛的眼泪。”
“眼睛会流泪?”
“它被压了太久,想出来。出不来,就流泪。”
“流泪会怎样?”
“会找人。”
老祭司睁开眼睛。
“它找到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浑浊的、淡灰色的眼睛里,我又看到了自己的脸。
它看到我了。那只被压在地底下、塔底下、八百年石头和泥土下面的眼睛,它看到我了。不是因为我来了,是因为我一直在这里。每一世都来。
“勘探队挖到石头流血的时候,它第一次流眼泪。那一次,它在找人。没找到。因为你在巴西之外。它够不到你。”
“第二次呢?”
“第二次,你到了马瑙斯。”
“第三次?”
“第三次,你进了塔。它看到你了。”
火堆里的柴塌了一下,火星子往上冲了一波。我伸出手,烤火。手指还是凉的。那道疤在左手拇指上,贴着火的温度,但疤本身是凉的。
“那道疤,”老祭司说,“不是伤疤。是它咬你的牙印。每一任守塔人手上都有一个,都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形状。”
“牙印?”
“牙印。”他点了点头。“它咬住你,就不会松口。你走到哪,它跟到哪。你死了,它跟到下一世。你不来,它就叫你。叫到你回来为止。”
我低下头看着那道疤。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它在我七岁那年咬住我,当时我以为只是削苹果划的一道口子。
我不知道,它会咬这么多年。
“老祭司,我能解掉它吗?”
“能。”
“怎么解?”
“你下去,替它。”
“替它?”
“它想出来。你下去,它出来。你被压在塔底下,它在外面。你替它,它替你。”
月光移到了棚子外面,照在老祭司的脚边。他的脚是光的,脚趾粗大,趾甲是灰白色的。
“老祭司,你下去过吗?”
他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是睡着了,是不想回答。
“不是你。”他忽然说。“你下去,不是替它。你下去,是替你自己。它本来就是你。你本来就是它。你们分开太久了,它在底下受罪,你在上面活着。你不想替它,没关系。它会替你的。”
“替我会怎样?”
“你会变成它,它会变成你。不是交换,是一起。”
他的声音在棚子的阴影里消失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的那道疤凉得像一块冰。老祭司站起来,拄着木杖,走出棚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树林的边缘。
他在月光下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勘探队来的时候,我没有跟他们说话。他们问什么,我都不回答。不是我听不懂他们的话,是我在等一个人来问我。等了很久。”
“等谁?”
“等你。”
他转身走了。木杖点在泥地上,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消失在树林里,消失在月光里,消失在塔的方向。
我坐在棚子里,手心里的那道疤,比月亮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