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 章春分前夜
第十四 章春分前夜 (第2/2页)“这是做什么?”我问。
“告诉它,自己人来了,别怕。”
他站起来,看着我。“你先进去。他们等天窗开了再进。”
罗德里戈皱了皱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他进去,不是看天窗。是天窗看他。”
钻进去。这一次没有开手电。洞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记得路,手撑在碎石上,膝盖撑在石头上,往前爬,往深处爬。洞很短,但我爬了很久,不知道是路变长了,还是我在害怕。
站起来。塔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头顶很高很远的地方,有一点点光,天窗外面的光,还没有直钻进来。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那七十二具尸体也在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铁链在动,铁链扣在石壁的铆钉上,它们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八百年前的死人,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今天。
天窗亮了一点。阳光的角度变了。光柱从天窗落下来,穿过黑暗,落在塔底的平台上。光斑移动得很慢,一点一点,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光斑的边缘开始变形。被天窗的边框雕刻切出了轮廓——眉弓的弧度,眼睑的线条,眼珠的圆形。光在变,光斑在变,眼睛的形状从模糊到清晰,从圆到椭圆,从没有表情到像在看着谁。
它在看我。
天窗完全打开了。光斑稳住了。那只由光构成的眼睛,固定在塔底平台上,一动不动。
塔里的铁链响了。不是风吹的,是尸体在动。七十二具尸体同时微微转动,朝着那只眼睛的方向。我的脸——那张正在长成我的脸的脸,也在那只眼睛的光里。
它的脸已经长全了。额头,眉弓,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细节都和我的脸一模一样。它也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在这座塔里第一次睁开。
它看着我。
不是那张还没长全的脸用还没睁开的眼睛看,是完整的一张脸,用完整的、睁开的、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它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和我的瞳孔一样。它的虹膜的纹路,和我的虹膜一样。它眼里映出的那个人——是我。
它在笑。
嘴角微微往上翘,和我在水潭里看到的那个倒影一样的笑容。不对,不是在笑,是它在快乐。困了八百年,终于看到自己的脸完整地长出来了,终于看到这只眼睛在它面前张开了。
天窗的光开始变暗。光斑在缩小。眼睛的形状在变形。眼角先消失,然后眼睑,然后眉弓。最后,光斑变回了普通的圆形。
天窗关了。
黑暗重新涌了进来。
那些尸体还在动,铁链还在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罗德里戈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林深!出来!”
他没有开手电,但我能听到他在洞口喊,声音闷在石头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窗关了!快出来!塔在动!”
她的声音多了一些东西。是害怕。
我转身往洞口跑。黑暗中撞到了石壁,膝盖磕在碎石上,手撑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钻出洞口,阳光刺眼。
索菲亚拉着我的胳膊,把我从洞口拽出来。
罗德里戈已经跑了十几步远了。
“走!”索菲亚喊。
我跟着她跑。脚底下是石板,石板在震,不是地震,是塔在震。整座塔在震动,从地基到塔顶,从石头到石头之间的缝隙,震动着,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挣扎。
跑出广场,跑进树林。
在树林边缘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回头看到塔还站在那里。没有倒,没有裂,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它已经不是刚才的塔了。它在春分醒来了。
索菲亚站在我旁边,相机还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来得及打开。
“你拍到了吗?”我问。
“没有。”她低下头看着那台相机。“没来得及。”
“没关系。”
“有关系。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明年春分还要等一年。”
她看着我。“林深,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着塔。
“它长全了。”
“什么长全了?”
“我的脸。”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是凉的。
但她的手指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脸还在。”
“我的脸还在。”
“那就好。”
远处的塔,在雨林的暮色里,它的檐角,它的藤蔓,它的封门石上那些我看不懂的文字,它的墙壁里埋藏的那只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下沉默着。
它在等。在等下一个春分。
而我,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