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眼睁开
第十六章 天眼睁开 (第2/2页)天又黑了一截。路灯亮了。远处有孩子在踢球,笑声顺着河风飘过来。这里和雨林是两个世界。一个有塔,一个没有塔。一个会吃人,一个不会。
索菲亚挂了电话走回来。
“测绘局明天派人。”
“搜救队?”
“不是搜救队。是调查组。他们要先确认罗德里戈是不是真的失踪了。他经常一个人进雨林,几天不回来是常事。也许明天他就自己回来了。”
“他不会回来了。”
索菲亚看着我。
“你就那么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过那张脸。因为那道疤在长。因为天窗睁开的时候,那只眼睛在看我。因为罗德里戈说过——老祭司不撒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他不会把真话全部说出来。
他说过一句我没完全听懂的话——“它们在看人。在看活着的人。它们想要活人的东西。”
罗德里戈是这里最懂雨林的人。他最接近塔,最接近那些尸体,最接近那只眼睛。也是最接近我的人。所以第一个被带走的,是他。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马瑙斯河边的一家旅馆。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风扇,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一根亮着,嗡嗡响,像一只快死了的虫子在叫。
索菲亚住在我隔壁。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把雨林的闷热从门缝里带进来,房间里又潮又热,床单是湿的,枕头也湿。
那道疤在拇指上,痒。不是皮肉痒,是底下的骨头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钻。
我闭上眼。眼前出现的是塔——不是白天的塔,是黑夜的塔。月光下,那些藤蔓像血管一样爬满石壁。洞口黑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只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是水渍。楼上漏水了,在天花板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浅黄色的印迹,形状像一只眼睛。它看着我,从天花板上看着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裂缝,裂缝的形状也像一只眼睛。
我坐起来,打开灯。把左手伸到灯下,看着那道疤。暗红色的,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老祭司说,这是牙印。它咬住你,就不会松口。你走到哪,它跟到哪。你死了,它跟到下一世。
我在马瑙斯,它也在马瑙斯。在这间旅馆的墙壁里,在天花板的水渍上,在窗外路灯的光晕里。我关了灯。不去看,不去想。那道疤在拇指上,不疼不痒,但它在,一直在。
第二天早上,索菲亚来敲门。
她的脸色很不好,眼袋比之前更重了,眼圈发黑,像是一夜没睡。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冒着热气,但她的手比杯子还白。
“测绘局的人来了。”
“怎么说?”
“他们去了营地,没有找到罗德里戈。他的脚印在砍刀插着的地方断了。搜救队在周围找了方圆几里,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他的手机、钱包都在帐篷里。他没有离开雨林,因为他没有证件,没有钱,没有手机。”
她停了一下。
“他们问了我们一些问题。什么时间发现他失踪的,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他最后一句话是,‘天窗关了,塔在动。’”
“他们信吗?”
“他们不信。”
“那你信吗?”
索菲亚没有回答。
我穿好鞋子,背上包,走到门口。
“你还要回去?”
“回去。”
“为什么?”
“因为罗德里戈在里面。因为那张脸还在长。因为那道疤告诉我,时间不多了。”
我走出旅馆。马瑙斯的早晨已经热了,太阳很晒,街上到处都是人。他们在走路,在等公交,在吃早饭,在讨价还价。他们不知道雨林深处有一座塔,塔里有七十二具无脸尸,其中一具正在长我的脸。
码头到了。
那艘船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船老大在船头抽烟,看到我,把烟掐了。
索菲亚跟在我后面,上了船。
马达响了。
船开了。
塔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