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矿难·火焰里的种子
第1章:矿难·火焰里的种子 (第2/2页)现在这只脚踩在了壮汉的手腕上。
手腕被踩进烧红的矿渣堆里。
嘶啦一声。
皮肉贴在红矿渣上的声音,和铁板烧上放五花肉的声音一模一样。
壮汉的惨叫比牛能还响。
剩下的监工全站起来,五个人。
手里有鞭子的,有矿镐的,有柴刀的。
但没有一个敢上。
他们看着苏意——这个昨天还被鞭子抽得满地打滚的闷葫芦,今天赤条条站在火堆里,身上连块布都没有,脚底板踩着烧红的矿渣,眼睛里没有怕。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冷静。
像下工后洗干净手准备吃晚饭的那种冷静。
苏意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管——就是刚才壮汉吹火的那根。
铁管一臂长,大拇指粗,一头被火烧得通红。
他掂了掂,分量正好。
前世工地搭脚手架,钢管比这粗,抡一天胳膊像灌了铅。
这根铁管轻多了。
牛能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裂开的刀疤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吼:“杀了他!给老子杀了他——”
没人动。
苏意走过去。
走过一个监工身边时,那人的鞭子掉在地上,自己都没意识到。
牛能往后退,脚后跟绊在烤架的残骸上,一屁股坐在矿渣堆里。
矿渣又烫又尖,隔着棉裤扎进屁股肉,他嗷地叫了一声。
苏意在他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
一个穿着监工的棉衣棉裤,一个什么都没穿。
但牛能的眼睛里全是恐惧,苏意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刚才说,慢火烤?”
苏意开口了。
嗓子被烟熏得沙哑,说话像砂纸刮铁皮。
“我没时间。”
他把铁管捅进牛能的棉衣里。
不是捅肉。
是穿过腋下、膝盖窝、腰侧——把牛能整个人像当初自己被串在木棍上一样,穿在了铁管上。
牛能嚎得嗓子都劈了。
铁管虽然不像刚吹火时那么红,但余温还在,贴着棉衣烧出焦臭味。
苏意把他架回烤架上。
石头垒的烤架被砸翻了一半,还剩一半立着。
苏意把铁管架上去,牛能就像一头待烤的猪一样横在火堆上方。
底下的火还在烧。
牛能的棉裤开始冒烟。
“你不能——我哥是牛皋——青云宗外门——你——”
苏意拿起地上的盐袋。
粗盐粒,灰白色,掺着矿渣。
他往牛能裂开的刀疤脸上撒了一把。
“入味。”
盐粒掉进伤口里,牛能的惨叫声变了调,像被踩住尾巴的狗把嗓子喊劈了。
苏意转过身,背对着烤架。
他没有再看牛能。
他看向蹲在空地上的矿奴们。
几十号人,黑压压一片,全是瘦骨嶙峋的身子,破布条裹体,眼睛里是空的。
那种空苏意认得——前世见过太多。
是连续加班三十天没有一天休息之后,坐在工棚里发呆的那种空。
是欠了三个月工资去讨薪,被保安拦在门口的那种空。
是明明累得要死却睡不着,睁着眼看天亮的那种空。
“还有谁?”
苏意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监工们往后退。
矿奴们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裹着矿灰打在脸上。
烤架上的火噼啪响,牛能的惨叫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然后有人站起来了。
一个瘦小老头,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走路瘸着一条腿。
他走到苏意面前,把身上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矿奴服脱下来,递过去。
“穿上。”
老头说。
“你后脑勺还在流血。”
苏意接过衣服,披上。
破布片勉强遮住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头的瘸腿——膝盖肿得馒头大,青紫色,是旧伤。
“怎么伤的?”
“去年。
牛能踹的。”
苏意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烤架旁,牛能已经不动了。
棉裤烧穿了,火舌舔上大腿,空气里飘着一股焦臭味。
苏意把铁管从烤架上取下来,连人带管扔进矿渣堆里。
焦臭味浓了一倍。
他走回来,在老头面前蹲下,伸手按了按老头的膝盖。
手指刚搭上去,脑子里擒拿缠丝手的种子跳了一下——手指自动摸到了骨缝的位置。
髌骨错位,韧带撕裂后没接好,骨头长歪了。
不是大伤。
是被打伤后没人管,硬扛了一年扛歪的。
“你叫什么?”
“赵老蔫。”
苏意点点头。
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
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召集钟。
不是警钟。
是那种很闷、很沉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铁锤砸地面。
每敲一下,地面就震一下。
矿场出口方向,火把光晃成一片。
铁甲摩擦的金属声、马匹嘶鸣声、刀剑出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一个矿奴从出口方向跑过来,脚底打滑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喊着什么。
苏意听清了。
“牛皋——牛皋来了!”
“带了三十个护卫!”
“全副武装!”
赵老蔫攥住苏意的手腕。
那五根枯瘦的手指像铁钳子,指甲掐进肉里。
“孩子,”老头的声音压得特别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牛皋是凝气四层的修士——不是牛能那种废物。”
苏意转头看向矿场出口。
火把光越来越近。
马匹的铁蹄踏在碎石上,溅起火星子。
最前面那个人,虎背熊腰,脸上也有一道疤——和牛能脸上那道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长,从眉骨拉到嘴角,像一把刀把脸劈成两半。
牛皋。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矿渣堆里还在冒烟的尸体。
然后抬起头。
视线越过几十个矿奴,钉在苏意身上。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恨。
是你杀了我的狗、我要你拿命来偿的那种冷。
“我弟弟。”
牛皋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刮铁皮,“谁杀的。”
没人说话。
矿奴们低着头,身子在发抖。
苏意往前走了一步。
“我。”
牛皋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不笑还吓人——刀疤从中间弯起来,像蜈蚣弓起了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抬手。
三十个护卫同时拔刀。
刀锋反射着火把光,把整个矿场照得雪亮。
钟声又响了。
这次只有一下。
短促。
刺耳。
像棺材板钉死的最后一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