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流放之地
第22章流放之地 (第2/2页)鲁大师的残魂已于识海安息,宋岩的账本贴着胸口,赵铁骨后背还钉着七年旧恨的烙印。
现在这道门上刻着的是同样的两个字。
苦门。
苏意盯着门楣上那两个字,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几百个矿奴从擂台四周聚过来,没人说话,没人推挤,只是站在这道三丈高的石门前,看着同样的两个字。
赵铁骨拄着白骨长棍走上前,抬起手指悬在那些凹槽上方,隔空描了一笔。
“铁指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铁骨门前任掌门鲁铁心的独门功夫——将铁骨锻身大法练到指骨之后,徒手在石碑上写字,入石三寸,石屑成粉。
当年铁骨门山门那块‘铁骨铮铮’的匾就是他用手指写的。”
鲁铁心。
鲁大师的亲哥哥。
苏意伸手推门。
双掌贴上石门表面,熬骨境巅峰的劲力从涌泉过膝过腰,灌进双臂。
这一推能轰碎石壁,但石门纹丝不动。
赵独锋拔刀。
直刀出鞘,刀气凝成三丈白练斩在石门上,石粉都没掉一粒。
“这不是蛮力能开的。”
田哑巴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矿奴,此刻走到石门正中央,伸出双手按在“苦”字和“门”字之间。
他的手掌粗糙如砂纸,十根手指在石门上缓慢移动,不是推,是摸。
从左摸到右,从上摸到下,每一寸石面都从他指腹下过一遍。
干了一辈子石匠的手,拇指关节凸起一块老茧,那是握了二十年凿子的痕迹。
摸到“苦”字第三笔和“门”字第一笔的交界处,他停了——指腹触到一道缝隙。
不是裂缝,是故意留出来的接缝,细得眼睛看不见,只有手指能感觉到。
田哑巴沿着缝隙往下一摁。
咔嚓。
石门内部的机括转动了。
不是推开的——是石门自己向内滑开。
石门上两个大字从中间分开,分别缩进左右石壁里,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田哑巴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比划,手势很快,先指石门,又指自己,又指山下,最后拍了拍胸脯。
何老闷替他说:“老田说他入矿前是个石匠,这扇门是人造的不是天生的,石门里有工匠才会用的‘活缝机关’——不懂行的人砸一年也砸不开。”
赵铁骨看着田哑巴那张常年木讷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哑巴,藏得比老夫还深。”
阶梯尽头是一座地宫。
没有灯火,但石壁上嵌着的矿石自己发着幽蓝色的光。
地宫不大,三丈见方,正中央放着一具石棺。
石棺的盖子被推开了一半,推开的缝隙里一片漆黑。
苏意走近石棺,往里看。
棺内没人,只有三样东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矿奴服,一块铁骨门掌门令牌,和一封信。
信纸已经脆了,折痕处发黄,但字迹清晰。
苏意拆开信封,逐行看下去。
“吾弟亲启。
兄鲁铁心,于青石矿深处执此绝笔。”
第一句话就让苏意脑子里那颗刚刚吸收了鲁大师残魂的种子震了一下。
这不是留给外人的信,是写给弟弟的。
“二十三年前,兄率铁骨门十二弟子入青石矿深处探矿。
于矿脉最底层发现魂晶矿脉——纯度极高,储量不可估量。
魂晶者,天地间死者残魂凝聚的晶体。
凡人死而魂散,然矿脉深处有古战场遗迹,大量亡魂被封于地底万年,凝而为晶。
魂晶可炼破境丹——凝气破筑基,筑基破金丹,无须苦修。”
苏意的手顿了一下。
无须苦修。
这四个字对修士而言是无价之宝,但对他而言——他的国术种子全靠受苦解锁,魂晶这种东西,和他的体系完全相反。
“但开采魂晶需代价。
魂晶深埋矿层,矿工必须以自身生机为引,承受残魂侵蚀。
挖矿时,矿工会在幻境中一次次重复死者生前的痛苦——被刀劈死的会感受到刀劈,被火烧死的会感受到火烧。
越苦之人,承受力越强,魂晶产量越高。
简言之:矿奴的苦,乃唯一采矿工具。”
全场死寂。
苦是工具。
矿奴的苦,是开采魂晶唯一的工具。
苏意想起柳晴那句“越苦越绝望,她吃得越饱”,和鲁铁心写的这句话在脑子里叠在一起——石魈拿苦当饭吃,修士拿苦当工具。
一个吃,一个用,都离不开矿奴的苦。
“青云宗闻讯而来,威胁铁骨门交出魂晶矿。
兄不允。
青云宗遂勾结石魈柳晴,以‘私通妖族’罪名灭我铁骨门满门。
兄被擒前,以龟息大法自封于石棺,留此遗书。
若弟有缘至此,兄尚有牵挂未了:第一,魂晶矿下更深处,有更古之物。
非苦命人不得入,非扛鼎者不可近。
兄三次入古矿道,只见到一道青铜门,门上有字——‘三十六重天·苦狱’。
此后龟息时日已尽,无力再探。
第二,若我有去无回,棺中矿奴服留予后来人。
穿上它,便是铁骨门第三十七代传人。
另嘱:若遇青云宗吴某,杀之。
此人乃灭门首恶。”
落款是“铁骨门第三十六代掌门鲁铁心,绝笔”。
苏意放下信。
吴某——吴长老。
已经被赵铁骨一棍钉死在崖壁上,柳晴也化成了碎石。
这杀兄灭门的仇,已经报了。
他伸手从棺里取出那套矿奴服。
粗布已脆了,展开时发出轻微的纤维断裂声,背上印着一片暗褐色的血渍。
衣服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缝着一行小字,针脚细密,不是鲁铁心的笔迹,是后来缝上去的。
五个字——“班儿不白上。
鲁铁心留。”
苏意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矿奴服脱下来,叠好放在石棺旁,换上了鲁铁心的衣服。
粗布触到胸口那枚红花疤痕时,疤痕微微震动了一下,像心跳。
转身。
所有人都看着他——赵铁骨拄着棍,赵独锋按着刀,何老闷攥着他那把铁锤。
几百个矿奴站在地宫外面,阶梯上、擂台上、月光下,每一个都穿着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矿奴服。
然后地宫四壁亮了。
不是矿石的幽蓝光——是浮雕动了一下。
四壁上刻满了浮雕,不是龙凤祥云,是矿奴。
成百上千个矿奴凿矿、扛石、攀爬、埋骨。
每一张脸只有拇指大小,但线条精准到能看清表情——不是批量雕刻,是照着真人一个个刻上去的。
此刻这些浮雕全部睁开了眼睛,石雕的瞳孔齐刷刷转向苏意。
矿奴们看见浮雕睁开眼,没有尖叫,跪下了。
不是恐惧的跪,是跪祖宗。
赵铁骨的白骨长棍在手中震了一下,他看着那些浮雕面孔,说:“铁骨门的历代掌门。
每一个穿上这件矿奴服的人,死后都要在地宫壁上刻一张自己的脸。
不是刻在石板上,是刻进石壁里,和魂晶矿脉融为一体。”
他抬手指向石棺正后方那张最新鲜的浮雕——鲁铁心的脸。
眼睛还没睁开,和其他浮雕不一样,他的浮雕眼眶里是空的。
苏意走上去,伸手点在鲁铁心浮雕的额头上。
指尖触到石壁的瞬间,浮雕睁眼了。
整面石壁所有浮雕同时涌出暗红色的光,不是灵力的光,是魂晶矿脉在感应到穿着这件矿奴服的人时被激活的光。
然后石棺底下传来一声闷响——鲁铁心的棺底石板自己塌了下去,露出一个向下的井口。
井口不宽,黑洞洞看不到底,风吹出来冷的,带着矿脉深处独有的腥甜味。
赵独锋把直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没入石砖一尺,看着井口,独眼里闪过从未见过的寒光。
“下面就是他在信里说的‘更古之物’——三十六重天·苦狱,进不进去?”
她问完这话自己先笑了,独眼看着苏意,“穿件矿奴服就能当掌门?
我倒要看看这地底下还有什么比石魈更邪门的东西。”
苏意没说话。
他拜了鲁铁心的浮雕一次,然后抬脚迈进井口。
脚底板的听劲告诉他,这井道不是塌方的,是修出来的,石壁上每隔丈许就有一圈人工凿出的踏脚——这本就是让人下去的。
赵独锋第二个跟上,然后是赵铁骨,然后是田哑巴、何老闷,然后那些矿奴一个接一个,没有命令,所有人自动排成了长队。
几百个人沉默着,沿着井道踏脚一圈一圈往地心走,像矿班换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