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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时间的囚徒

第三章时间的囚徒 (第1/2页)

第三章时间的囚徒
  
  一、第一课
  
  太阳还没升起,莹莹就被法蒂玛叫醒了。
  
  “公主在等你。”老妇人说,把一套干净的衣裳放在床边,“穿上这个。比你那身合适。”
  
  莹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接过衣裳。那是当地常见的装扮——宽大的长袍,长长的头巾,颜色素净,布料柔软。她笨拙地往身上套,法蒂玛在一旁看着,不时伸手帮她整理。
  
  “头巾要这样裹。”法蒂玛的手指很灵巧,三两下就把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外面风大,沙子多,不裹头巾半天就能把你的脸吹裂。”
  
  莹莹照着镜子,几乎认不出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陌生的衣裳,裹着陌生的头巾,只有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
  
  “走吧。”法蒂玛说,“公主在工地。”
  
  莹莹跟着她出门。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空气里飘着烤饼的香气,混着牛羊粪的味道,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公主每天都这么早?”莹莹问。
  
  法蒂玛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比这还早。太阳出来之前,她已经在工地上了。太阳落山之后,她才回来。十几年如一日。”
  
  莹莹算了一下。阿伊莎今年二十五,从五岁开始参与建城,那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如一日,每天在工地上?
  
  “她不累吗?”
  
  法蒂玛回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累。但累也得去。这座城是她父亲的遗愿,也是她的命。”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雪山上的营地,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阿姆也这样。”她突然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晒药、给病人看病。也是十几年如一日。”
  
  法蒂玛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阿姆……还在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在了。”
  
  法蒂玛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莹莹的手。那只手粗糙干枯,却意外地温暖。
  
  二、工地上的清晨
  
  莹莹在工地边缘找到了阿伊莎。
  
  公主站在那个螺旋形的深坑边上,背对着初升的太阳,正和几个监工说着什么。她今天穿着和莹莹类似的衣裳——宽大的长袍,厚厚的头巾,完全看不出是个公主。
  
  看见莹莹,阿伊莎微微点头,示意她等着。
  
  莹莹站在一旁,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对话。阿拉伯语、波斯语、还有一些她完全分辨不出的语言,从不同的人嘴里冒出来,阿伊莎却好像全能听懂,不时用相应的语言回答。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阿伊莎突然用当地土语说,“过来。”
  
  莹莹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看。”阿伊莎指向那个深坑,“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深坑里,无数人正在忙碌。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石,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搭架子。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整个工地照得金灿灿的,那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坑壁上,像一群忙碌的鬼魂。
  
  “很多人在干活。”莹莹说。
  
  “还有呢?”
  
  莹莹仔细看。挖土的人分成几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搬石的人排成队,一块接一块地传递。砌墙的人蹲在坑壁上,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敲着。搭架子的人在高处,把一根根木头绑在一起。
  
  “有……有规矩?”她不太确定地说。
  
  阿伊莎微微点头。
  
  “还有呢?”
  
  莹莹看了很久,突然发现一件事。
  
  “最下面那层的人,比上面的慢?”
  
  阿伊莎的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么?”
  
  莹莹努力思考。最下面那层,阳光照不到,光线暗。坑壁更深,石头要搬更远。声音传不上来,听不清上面的指令。
  
  “因为深。”她说,“越深,越难。”
  
  阿伊莎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对。越深,越难。但越深,也越重要。上面的墙如果歪了,可以拆了重砌。下面的墙如果歪了,整座建筑都会塌。”
  
  她转过身,面对莹莹。
  
  “这是你要学的第一课:看得见的问题,往往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在深处的、慢慢积累的。”
  
  莹莹认真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三、图纸
  
  上午,阿伊莎带莹莹去看图纸。
  
  图纸放在工地边缘的一个帐篷里。帐篷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各种羊皮卷。每一张羊皮卷上都画满了线条和符号,密密麻麻,看得莹莹眼花缭乱。
  
  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在帐篷里,依然蹲着,不过这次是蹲在一张图纸前面。他的眼睛离图纸很近,近得几乎贴上去,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这是马苏德。”阿伊莎介绍,“这座建筑的总设计师。”
  
  老人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
  
  阿伊莎也不在意,带着莹莹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拿起一卷羊皮。
  
  “这是整体的图纸。你看。”
  
  莹莹看着那张图纸,完全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对她来说就像天书。
  
  “不懂?”阿伊莎问。
  
  莹莹老实点头。
  
  阿伊莎把图纸铺平,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条线。
  
  “这是我们现在站的位置。这条线是坑的边缘。这些圆圈是每一层的位置。这些箭头是水流的方向。”
  
  莹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慢慢看出了一点门道。那些线条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规律地一圈一圈向下延伸,正是她看见的那个螺旋形。
  
  “为什么要向下,不是向上?”她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向上是给人看的,向下是给自己看的。人活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向上看——看别人,看外面,看那些够不着的东西。但真正重要的,是向下看——看自己,看里面,看那些藏起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接着说:
  
  “这座建筑,就是让人向下看的。越往下,看得越清楚。到最深的地方,就能看见自己到底是谁。”
  
  莹莹似懂非懂。她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一圈一圈向下的线条,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走远,是走深。”
  
  四、老人
  
  中午休息的时候,莹莹一个人坐在工地边缘吃东西。
  
  那个叫马苏德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附近,同样在吃东西。他的食物很简单——一块干饼,一壶水,几颗干枣。
  
  莹莹偷偷观察着他。他的年纪应该很大了,脸上全是皱纹,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看什么?”老人突然开口。
  
  莹莹吓了一跳,连忙移开目光。
  
  “没、没什么。”
  
  老人“哼”了一声,继续啃他的干饼。
  
  莹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您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看了她一眼。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天上。
  
  “比太阳还远。”
  
  莹莹愣住了。比太阳还远?那是什么地方?
  
  老人看见她的表情,嘴角微微扯动,像是笑了一下。
  
  “小丫头,世界上有很多地方,你听都没听过。我从其中一个来。”
  
  “那您为什么要来这里?”
  
  老人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因为公主派人找到了我。”
  
  “她怎么找到您的?”
  
  “不知道。”老人说,“反正她的人翻山越岭,找了半年,最后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我。那时候我快死了,她的人把我抬回来,治好我的病,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然后就让我设计这座建筑。”
  
  莹莹听得入神。
  
  “那您愿意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
  
  “什么愿不愿意?”
  
  “愿意……在这里设计?”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愿意。”他最后说,“因为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建筑,建过很多建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能参与这样的事,死了也值。”
  
  莹莹看着他,突然有点明白阿伊莎为什么非要找到他了。
  
  五、河边的下午
  
  下午,阿伊莎带莹莹去河边。
  
  印度河的支流在工地旁边流过,水量不大,但水流很急。河边堆满了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大大小小,形状各异。
  
  “这些石头都要用?”莹莹问。
  
  阿伊莎点点头,蹲下来,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每一块都要挑过。太大的不行,太小的不行,太脆的不行,太滑的不行。只有合适的才能用。”
  
  莹莹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捡起一块石头。石头冰凉粗糙,棱角分明,扎得手心生疼。
  
  “这块行吗?”
  
  阿伊莎接过去看了看,摇摇头。
  
  “棱角太多,容易伤人。放回去。”
  
  莹莹把石头放回原处,又捡起另一块。
  
  “这块呢?”
  
  阿伊莎看了一眼,还是摇头。
  
  “有裂纹,时间久了会碎。”
  
  莹莹捡起第三块。这块圆润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
  
  阿伊莎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这块可以。你看,它的纹理是顺的,没有裂纹,大小也合适。这种石头砌墙最稳。”
  
  莹莹接过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试图记住它的样子。顺的纹理,没有裂纹,大小合适。她默默在心里记下。
  
  “这些石头都是从河里捞的?”她问。
  
  “大部分是。”阿伊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从上游运下来的,经过河水冲刷,比山上的石头结实。但也有从山上采的,那种用来做地基。”
  
  莹莹看着满河的石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要建完这座建筑,得用多少石头?”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用掉整条河,可能用掉整座山,可能把方圆百里的石头都用完。”
  
  莹莹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多少年?”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可能到我死都建不完。可能到我孙子那辈都建不完。可能永远都建不完。”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伊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总要有人开始。不然就永远没有建完的那天。”
  
  六、归途遇险
  
  傍晚,她们骑马回城。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山后,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霞。平原上的风大起来,卷起阵阵尘土,打得人睁不开眼。莹莹用头巾裹住脸,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跟在阿伊莎后面。
  
  走到一半,阿伊莎突然勒住马。
  
  莹莹也连忙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面的路上,站着几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拦着。
  
  五个男人,手里握着棍棒和刀,站在路中央,明显不怀好意。
  
  “强盗。”阿伊莎低声说,“别慌,跟紧我。”
  
  莹莹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想起扎伊德教过的话:遇到危险,不要硬拼,能跑就跑。但前面五个人,后面是平原,往哪儿跑?
  
  阿伊莎策马向前,速度不快,稳稳的。那五个人见她过来,脸上露出狞笑,为首的一个喊道:
  
  “下马!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阿伊莎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向前,越走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突然,阿伊莎的手一扬,一道寒光从她袖中飞出。为首那人大叫一声,捂着眼睛倒下去,指缝里渗出血来。
  
  其他四人愣住了。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阿伊莎已经策马冲进他们中间,手里的弯刀寒光闪闪,一刀一个,快得像闪电。
  
  莹莹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四个人倒在地上,有的捂着伤口**,有的一动不动。阿伊莎勒住马,刀尖还在滴血,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走。”她说。
  
  莹莹催马跟上,从那些倒地的人身边绕过。她不敢低头看,只盯着前面阿伊莎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稳稳的,直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莹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另一个阿伊莎。
  
  一个会杀人的阿伊莎。
  
  七、夜问
  
  回到住处,莹莹一直没说话。
  
  晚饭她吃得很少,法蒂玛问是不是不合胃口,她只是摇头。饭后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星空发呆。
  
  脚步声传来。阿伊莎在她身边坐下。
  
  “吓着了?”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吓着了。那年我十四岁。”
  
  莹莹转头看她。月光下,阿伊莎的脸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也是遇到强盗,比我今天遇到的还多。我父亲的人被冲散了,就剩我和一个侍卫。侍卫为了护我,死了。我一个人面对六个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的。等回过神来,六个人都倒在地上,我浑身是血,刀都握不住了。”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浑身是血,站在六具尸体中间。
  
  “后来呢?”
  
  “后来我吐了很久。”阿伊莎说,“吐完之后,我父亲找到我,把我抱起来,带回家。那一夜我一直做噩梦,梦见那些人的脸。”
  
  莹莹看着她,突然问:
  
  “现在还做噩梦吗?”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做。但少了。”
  
  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你今天杀的那几个人,”莹莹小心地问,“他们会死吗?”
  
  阿伊莎摇摇头。
  
  “不会。我避开了要害。他们会疼一阵子,但死不了。”
  
  莹莹松了一口气。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莹莹看不懂的情绪。
  
  “你觉得我该杀了他们?”
  
  莹莹连忙摇头。
  
  “不、不是。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
  
  阿伊莎替她说完:
  
  “只是觉得杀人很可怕,不管杀的是谁,对不对?”
  
  莹莹点头。
  
  阿伊莎轻轻叹了口气。
  
  “对。杀人很可怕。所以能不杀,就不杀。但如果不能不杀,也别犹豫。犹豫的后果,往往是自己死。”
  
  她站起来,拍拍莹莹的肩。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八、工匠的争吵
  
  第二天,工地发生了一场争吵。
  
  莹莹跟着阿伊莎赶到的时候,两群人正对峙着,手里都握着工具,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动手。一边是阿拉伯工匠,一边是天竺工匠,双方都用各自的语言叫骂着,谁也听不懂谁,但谁也不肯退让。
  
  “怎么回事?”阿伊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一半的火气。
  
  一个阿拉伯工匠上前,用阿拉伯语快速说着什么。阿伊莎听着,脸色不变。一个天竺工匠也上前,用梵语说着什么。阿伊莎同样听着,脸色还是不变。
  
  等两人都说完,阿伊莎开口了。她先用阿拉伯语说了一段话,又用梵语说了一段话,最后用当地土语说:
  
  “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动手。有矛盾,找我。谁再动手,就离开工地,永远不许回来。”
  
  两群人对视一眼,虽然还是不服气,但都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阿伊莎把几个领头的叫进帐篷,关上门。莹莹在外面等着,听见里面传来时高时低的说话声,听不懂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在慢慢缓和。
  
  半个时辰后,帐篷门开了。几个人出来,虽然脸色还不太好看,但至少不再怒目相向。
  
  阿伊莎最后一个出来,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难吗?”莹莹问。
  
  阿伊莎看了她一眼。
  
  “什么难吗?”
  
  “处理这种事。”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难。但不处理更难。不处理,他们自己会打起来,打死人,工地就得停。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莹莹若有所思。
  
  “他们为什么要吵?”
  
  “因为水。”阿伊莎说,“阿拉伯工匠觉得应该把水引到这边来,天竺工匠觉得应该引到那边去。两边都有道理,但水只有一条,只能引到一个地方。”
  
  “那您怎么决定的?”
  
  阿伊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我让他们自己决定。”
  
  莹莹愣住了。
  
  “自己决定?那他们不还得吵?”
  
  “不会。”阿伊莎说,“我给了他们一个期限:三天之内,必须拿出一个双方都同意的方案。拿不出来,两边都别想用水。”
  
  莹莹想了想,突然有点明白了。
  
  “所以他们必须商量?”
  
  阿伊莎微微点头。
  
  “对。他们吵,是因为觉得我会替他们决定。现在我不替他们决定了,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自己想办法的时候,就不会只想着自己的好处,也得想想对方能不能接受。”
  
  莹莹认真听着,把这道理记在心里。
  
  九、老榕树下的谈话
  
  傍晚,莹莹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坐着发呆。
  
  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法蒂玛,没回头。但来人走到她身边,却没有继续走,而是停了下来。
  
  “在想什么?”
  
  是阿里的声音。
  
  莹莹转头,看见他站在夕阳里,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
  
  “没什么。”她说。
  
  阿里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听说你昨天遇到强盗了。”阿里说。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杀了……不是杀了,伤了几个。”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莹莹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阿里的目光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小时候的她,很爱笑。一点点小事就能笑得前仰后合。她喜欢花,喜欢小动物,喜欢缠着我讲故事。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莹莹等着。
  
  “后来她父亲死了。死在她面前。”
  
  莹莹的心猛地一紧。
  
  “怎么死的?”
  
  “打仗。”阿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阿拉伯大军打过来,她父亲带着人出去迎战。她非要跟着去,她父亲不让,她就偷偷跟在后面。等她赶到的时候,她父亲已经中箭了。她抱着他,看着他咽气。”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抱着死去的父亲,在战场上。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阿里说,“不爱笑了,不爱玩了,不爱说那些没用的话了。每天就是处理事情,处理事情,处理事情。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不用想那些事。”
  
  莹莹沉默了很久。
  
  “你恨吗?”她突然问。
  
  阿里转头看她。
  
  “恨什么?”
  
  “恨那些杀死你伯父的人。”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阿里望向远处的暮色,目光很复杂。
  
  “因为恨没有用。恨不能让伯父活过来,恨不能让阿伊莎变回从前,恨不能让这座城变安全。恨只会让人做傻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
  
  “而且,那些杀死伯父的人,大部分也死了。打仗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最后活下来的人,手里都沾着血。”
  
  莹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从巴格达来的年轻人,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十、马苏德的图纸
  
  第三天,马苏德突然从帐篷里出来了。
  
  莹莹正在工地边上帮忙搬运石头,听见一阵骚动,抬头看去,看见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在人群中穿行,一边走一边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放下石头,好奇地跟上去。
  
  老人画的是线条。弯弯曲曲的线条,从工地中央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河边。画完一条,又画另一条,纵横交错,很快就把一大片地画满了。
  
  阿伊莎匆匆赶来,站在那些线条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马苏德抬起头,第一次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水的问题,我解决了。”
  
  周围的工匠们围过来,看着那些线条,议论纷纷。
  
  马苏德指着其中一条线:
  
  “从这里引水,分流成三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一条往南。每一层都能用水,谁也不用抢。”
  
  一个阿拉伯工匠站出来,用蹩脚的当地土语问:
  
  “可是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怎么引到每一层?”
  
  马苏德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铺在地上。
  
  那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结构——一层一层的台阶,每层都有水渠,水从最上面流下来,被分成无数细流,流经每一层,最后汇入最下面的深坑。
  
  “用这个。”马苏德说,“我管它叫‘千层水梯’。”
  
  所有人都沉默了。
  
  莹莹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复杂的线条,突然想起雪山上的溪流。那些溪流也是从高处流下来,被石头分成无数细流,最后汇入山脚的河流。
  
  原来大自然早就画好了图纸,只是人看不懂。
  
  阿伊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图纸。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但声音很稳:
  
  “就按这个做。”
  
  十一、水梯动工
  
  第二天,千层水梯正式动工。
  
  工地上多了一大批人——专门挖水渠的人。他们从河边开始,沿着马苏德画的线条,一点一点向工地挖去。挖出来的土被运到别处,用来填平低洼的地方。
  
  莹莹被分配去帮忙搬运石头——砌水渠用的石头。那些石头比砌墙用的还讲究,每一块都要打磨得光滑平整,不然水会漏出去。
  
  她蹲在河边,和一群女人一起打磨石头。女人们大多是附近村庄来的,说着她听不懂的土话,但干活很利索。她们用锤子和凿子,一下一下敲着石头,敲下来的碎石崩得到处都是,打在脸上生疼。
  
  莹莹学得很快。半天下来,她已经能敲出大致平整的石面了。虽然比不上那些熟练的女人,但至少能用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女孩凑过来,用生硬的土语问:
  
  “你从哪里来?”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说:
  
  “北边。雪山那边。”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雪山?那里有雪?”
  
  莹莹点点头。
  
  “多吗?”
  
  “多。到处都是。冬天能把人埋起来。”
  
  女孩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伸出手,指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这里从来没见过雪。只听过。”
  
  莹莹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突然有点想念雪山上的清凉。但只是一瞬间。她很快收回思绪,继续打磨手里的石头。
  
  “你叫什么?”女孩问。
  
  “莹莹。”
  
  女孩念了几遍,念不准,笑起来。
  
  “好难念。”
  
  莹莹也笑了。
  
  “那你叫什么?”
  
  “帕瓦蒂。”
  
  帕瓦蒂。莹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记住了。
  
  十二、河边的黄昏
  
  傍晚收工的时候,莹莹一个人坐在河边洗脚。
  
  河水凉凉的,冲刷着脚上的泥土和伤口。她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疼得厉害。但她没吭声——周围的女人们都这样,谁也不比谁轻松。
  
  脚步声传来。她抬头,看见阿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手给我看看。”
  
  莹莹伸出手。阿里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些水泡和伤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膏,慢慢涂在她手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味,和母亲以前熬的那种很像。
  
  莹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河水。
  
  “疼吗?”阿里问。
  
  她摇摇头。
  
  阿里也不说话,只是继续给她涂药。涂完一只手,换另一只。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远处传来收工的人们说笑的声音,近处只有河水哗哗的流淌声。
  
  “你为什么要来?”莹莹突然问。
  
  阿里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不是不赞成公主的做法吗?”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涂药。
  
  “因为她是我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下,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色,轮廓分明,却看不清表情。
  
  “我来,不是因为她对。是因为她需要。不管她需要什么,我都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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